铁禅坐在船舱里,背脊挺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,像一尊入定的佛像。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,目光落在面前的茶杯上,一动不动。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,茶叶沉在杯底,一片挨着一片,挤挤挨挨的,像是在密谋什么。
楚留香走进来的时候,铁禅抬起头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。像是一个人在暴风雨中站了太久,已经分不清自己身上是雨水还是汗水。
“大师。”楚留香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楚施主。”铁禅的声音比昨天更沙哑了,像是嗓子被砂纸磨过一遍。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船舱外面,胡铁花在甲板上走来走去,脚步声急促而沉重,像是一面被敲响的鼓。
“你身上的印记,也变成眼睛了吧?”楚留香问。
铁禅没有回答。他伸出右手,摊开掌心。
掌心上,一只暗红色的眼睛正在缓缓脉动。眼睑闭合着,但缝隙之间透出微弱的光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出来。
“什么时候出现的?”
“昨天晚上。”铁禅收回手,重新握成拳头,“楚施主,我一直在想你说的话。”
“哪句?”
“关于智通的那句。”
楚留香没有说话。
“你说得对。智通是自杀的。我知道他是自杀的——从我收到那封信的那一刻起,我就知道。”铁禅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但我不能接受。一个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人,一个比我聪明、比我用功、比我有用的人,他死了,而我活着。这不公平。”
“这世上本来就没有公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铁禅点头,“但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从僧袍中取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
是一串佛珠。檀木的,每一颗珠子都被磨得光滑圆润,包着一层厚厚的浆。但在中间的一颗珠子上,有一道深深的裂痕——不是磕碰出来的,而是被人用刀刻出来的。
“这是智通的佛珠。”铁禅说,“他死的时候,手里攥着这串佛珠。我把它从他手中取出来的时候,他的手指攥得很紧,紧到我要一根一根地掰开。”
他的声音终于碎了。
“他的手指是凉的。”
楚留香看着那串佛珠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将佛珠从桌上拿起来,放在掌心。珠子冰凉,沉甸甸的,像是攥着一把凝固的时间。
“大师,”他说,“智通的死,不是你的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?”
铁禅抬起头,看着楚留香。那道刀疤在他的脸上扭曲成一个奇怪的角度,但他的眼神出奇地平静。
“因为我想知道,智通到底查到了什么。他为什么会死。他临死前想告诉我什么。如果我不能为他报仇,至少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至少我要知道,他为什么要去送死。”
楚留香将佛珠放回桌上,推回到铁禅面前。
“那你就得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帮我去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瑞王府的人。”楚留香朝码头的方向扬了扬下巴,“他们来了。”
铁禅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你从瑞王府偷了东西,现在要见瑞王府的人?”
“不是见。是赌。”楚留香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码头上,三个灰衣人还在货船旁边转悠,其中一个已经朝这边看了好几眼。“他们在找白玉美人。但白玉美人不在我手上——真正的白玉美人,在很多年前就被换走了。我要问他们,是谁换走的。”
“他们不会告诉你的。”
“所以我才说是赌。”楚留香转过身,靠在窗框上,双手抱胸,“赌他们比我们更想知道真相。”
铁禅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“你一直都是这样吗?”他问。
“什么样?”
“明知道前面是墙,还要一头撞上去。”
楚留香笑了。那笑容温暖而从容,像是春日里拂过柳梢的风。
“不是墙。是门。”他说,“每扇门后面都有路,只是有些路不好走而已。”
他转身走出船舱,留下铁禅一个人坐在桌边。
铁禅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串佛珠。裂痕在珠子上蜿蜒,像是一条干涸的河床。他伸出手,将佛珠拿起,慢慢地缠在手腕上。
珠子贴着他的皮肤,冰凉而沉重。
他闭上眼睛,嘴唇微动,无声地念了一句什么。
甲板上,楚留香正在做一件让胡铁花觉得他彻底疯了的事。
他站在船舷边,朝码头上的三个灰衣人招了招手,笑容灿烂得像是在招呼老朋友上来喝酒。
“三位朋友,上来喝杯茶吧!”
胡铁花差点从船舷上摔下去。他一把抓住缆绳,稳住身形,压低声音吼道:“你疯了?他们是瑞王府的人!”
“我知道。”楚留香头也不回地说。
“你知道还——”
“胡铁花,”楚留香转过身来,看着他,目光平静,“你去把蓉蓉泡的碧螺春拿出来。用那套青瓷的茶具。”
胡铁花的嘴张了张,又合上了。他认识楚留香十二年,知道当他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,最好的选择就是闭嘴照做。
他转身走进船舱,嘴里嘟囔着什么,九环大刀在肩上晃来晃去,铜环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