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说谎。
或者说——她没有说全部的真相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姬冰雁的声音变得更加平淡,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报告,“我回来的路上,遇到了一件事。”
他伸出左手,撸起袖子。
手腕上,一道暗红色的纹路正在缓慢地蔓延。和楚留香胸口的印记一模一样——扭曲如蛇,纠缠如藤。但在姬冰雁的手腕上,那纹路已经形成了一只眼睛的形状。
一只闭合的眼睛。
楚留香看着那只眼睛,没有说话。
“你身上也有吧?”姬冰雁问。
“有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昨天。”
姬冰雁点了点头,把袖子放下来,遮住了印记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。
“你怕吗?”楚留香问。
姬冰雁想了想。
“不怕。”他说,“但有一件事让我很不安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昨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梦。”
楚留香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梦到了什么?”
“梦到了一只鼎。”姬冰雁的声音依然平淡,但他握着账本的手指微微收紧了,“鼎里有一张脸。那张脸对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姬冰雁转过头,看着楚留香。阳光照在他清秀的面容上,将他的眼睛照得几乎透明。
“它说——‘你一直在找的答案,就在你自己身上。’”
两个人沉默地站在巷口,谁都没有说话。
街上的人来来往往,挑担的、推车的、牵着孩子的、扛着货物的——他们从楚留香和姬冰雁身边走过,偶尔有人好奇地看一眼这两个站在街中间的人,然后很快移开目光,继续走自己的路。
他们不知道,就在他们身边,有两个人正在和一个来自深渊的东西对峙。
他们不知道,自己的影子里,可能已经有什么东西在生长了。
“姬冰雁,”楚留香忽然开口,“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?”
姬冰雁微微皱眉:“怎么忽然问这个?”
“回答我。”
“……记得。七年前,在济南府。你在偷一幅画,我在保护那幅画。”
“你保护那幅画的方式,是把画藏在你认为最安全的地方。但你没想到,最安全的地方,就是最危险的地方。”
姬冰雁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——”楚留香转过身,面对着他,“那个操纵归墟鼎的人,也在用同样的方法。他把鼎放在瑞王府,放在白玉美人旁边——因为那里是最安全的地方。没有人会怀疑瑞王府藏着什么邪物,就像没有人会怀疑你在济南府藏画的那间屋子。”
“但最安全的地方,就是最危险的地方。”
姬冰雁盯着楚留香看了很久。
“你觉得那个人是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那个人很了解我。他知道我的性格、我的习惯、我的弱点。他甚至知道我一定会去偷白玉美人。”
“知道这些的人不多。”
“对。”楚留香点头,“知道这些的人,都是我的朋友。”
姬冰雁的手指在账本上停住了。
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。巷子里的喧闹声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隔开了,远处的声音变得模糊、遥远,像是从水底传来的。
“你在怀疑我。”姬冰雁说。
“我在怀疑所有人。”楚留香的声音很平静,“包括我自己。”
“你觉得我有动机吗?”
“你有。你的过去,我一直不太了解。你从来不提你在遇到我之前的事。你的武功、你的见识、你的机关术——这些东西不是普通人能学到的。你背后一定有人教过你。”
姬冰雁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阳光照在他身上,将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。那影子和正常人一样——不大不小,不黑不白。但楚留香注意到,姬冰雁的影子,比他的身体长了一截。
那影子延伸到他的身后,一直延伸到巷子尽头的墙壁上,然后沿着墙壁爬上去,爬到了屋檐的边缘。
正常人的影子,不会这样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姬冰雁忽然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更冷,“我的过去,你确实不了解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楚留香。
“因为我自己也不了解。”
楚留香皱眉。
“我不记得七年前之前的事。”姬冰雁的声音依然平淡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面凿出来的,“不记得我是哪里人,不记得我父母是谁,不记得我学过什么武功、跟谁学的机关术。我最早的记忆,就是在济南府的那间屋子里,面前摆着一幅画,然后你从窗户翻进来。”
“你说你摔到了头,失忆了。”楚留香说。
“我是这么告诉你的。”姬冰雁点头,“但这不是真的。”
“什么是真的?”
“真的——”姬冰雁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腕。袖子下面,归墟之印正在缓慢地脉动,“真的真相是——我从来就没有失忆。我只是把那些记忆封起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如果我记起来,我就会变成另一个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