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在微微睁开。
眼睑之间,有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缝隙,缝隙里透出一丝暗红色的光。那光在昏暗的舱室中幽幽地亮着,像是一只正在从沉睡中苏醒的兽的眼睛。
楚留香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唐姑娘,”他说,“你父亲唐万山,到底是怎么死的?”
唐明玉的眼睛——她自己的眼睛,不是胸口上那只——忽然闪了一下。那空洞的平静裂开了一道缝,有什么东西从裂缝里涌了出来。
是悲伤。
真正的、压抑了十年的、从未被释放过的悲伤。
“他是被我杀死的。”
楚留香没有说话。
“不,不是亲手杀死。是……”唐明玉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拽出来,“是那只鼎。十年前,鼎出现在唐家之后,我父亲就变了。他开始做噩梦,梦到一口井。井底有水在发光,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叫他。他每天晚上都会走到院子里,站在那口早就被填平的古井旁边,低头看着地面,像是在看很深很深的水。”
“第七天的时候,他站在二楼的栏杆外面,对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唐明玉睁开眼睛,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。
“他说——‘玉儿,别下来。井下什么都没有。’”
她停顿了很久。
“然后他跳了下去。”
船舱里安静得能听到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。
“他跳下去之后,我跑下楼,跑到他身边。他已经……不行了。但他还睁着眼睛,看着院子角落里的那口古井。他的嘴唇在动,我凑过去听,他在说——”
“‘玉美人……玉美人在井里……别让人找到它……’”
唐明玉的声音越来越低,低到几乎听不见。
“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去了那口古井。井早就干了,井底只有淤泥和落叶。我跳下去,在淤泥里摸到了白玉美人。”
“你把它藏起来了。”楚留香说。
“是。我把它藏在了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。然后我对所有人说,白玉美人在当铺的大火中被烧毁了。没有人怀疑——因为唐家已经败了,谁会在意一个败落之家的传家宝呢?”
“但你骗了我。”楚留香的声音没有责备,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你对我说白玉美人是唐家的传家宝,是被瑞王府夺走的。你让我去把它偷回来。”
唐明玉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“是的。我骗了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唐明玉沉默了很久。她的手指攥着被角,指节发白。
“因为我想毁了它。”
楚留香皱眉。
“这十年,我一直在研究归墟鼎。我翻阅了父亲留下的所有笔记、账本、书信。我发现了一件事——白玉美人和归墟鼎是一对。白玉美人是钥匙,归墟鼎是锁。钥匙插进锁里,门就会打开。但如果钥匙被毁掉——”
“门就永远打不开。”楚留香接过了话头。
“对。”唐明玉点头,“所以我想毁了白玉美人。但我做不到——白玉美人的玉质太硬了,我用锤子砸过、用火烧过、用酸液泡过,它毫发无损。后来我发现,白玉美人只有在一个人手中,才会变得脆弱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那个被归墟鼎‘选中’的人。”
唐明玉抬起头,看着楚留香。那双眼睛里,空洞和悲伤都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坚定。
“楚公子,你就是那个被选中的人。当你第一次看到归墟鼎的那一刻,你和它之间就建立了联系。只有你,才能毁掉白玉美人。”
“所以你利用我去偷白玉美人,不是为了物归原主,而是为了让我把它毁掉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但你没想到,瑞王府的白玉美人是假的。”
唐明玉的嘴唇抿紧了。
“对。我没想到。”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愤怒——对自己的愤怒,“我花了十年时间,布局、等待、算计。我找到了你——盗帅楚留香,江湖上最厉害的人,唯一有可能从瑞王府偷出东西的人。我让人把白玉美人的消息透露给你,让你知道它的来历、它的价值、它的可怜的主人。我知道你的性格——你喜欢管闲事,你见不得好东西落在不该落的人手里,你一定会去偷。”
“你算计得很准。”楚留香的声音依然平静。
“但有人比我算得更准。”唐明玉的声音变得苦涩,“有人在我之前,就把白玉美人换走了。瑞王府的那尊是假的,真正的白玉美人,在另一个人手里。”
“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唐明玉摇头,“但我猜——那个人就是操纵归墟鼎的人。”
楚留香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所有线索终于连起来了。
有人在很多年前就开始布局。那个人找到了归墟鼎,研究了它的规律,掌握了它的力量。那个人把归墟鼎放在瑞王府的藏珍阁里,又把假的“白玉美人”放在它旁边——他知道楚留香会来偷。
不,不是知道。
是他让楚留香来偷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