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留香是被一阵琴声唤醒的。
琴声从甲板上传来,清越、悠扬,像是一条山涧在石缝间流淌。是苏蓉蓉在弹琴。他听了一会儿,发现这支曲子他从未听过——不是那些古谱里的任何一首。旋律时断时续,像是在试探着什么,又像是在寻找着什么。
他起身推门,晨光涌进来,刺得他微微眯了眼。
甲板上,苏蓉蓉坐在琴前,手指在弦上缓慢地拨动。她的眉头微蹙,神情专注,像是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。胡铁花坐在船舷上,抱着大刀打瞌睡,鼾声和琴声混在一起,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。
“这是什么曲子?”楚留香走到苏蓉蓉身边,轻声问。
苏蓉蓉的手指停住了。她抬起头,看了楚留香一眼,目光里有一丝奇怪的神色——不是担忧,也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……怜悯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昨晚做了一个梦,梦里有人哼了这段旋律,醒来就记住了。弹出来的时候,总觉得……像是在哪里听过。”
楚留香在她身边坐下,望着远处的海面。晨雾还没有散尽,海天交界处模糊成一片灰白色,分不清哪里是水,哪里是天。
“唐明玉醒了吗?”
“醒了。”苏蓉蓉的手指又放在了弦上,但没有弹,“她的情况不太好。身上的印记在扩散,已经蔓延到了脖子。而且——”
她犹豫了一下。
“而且她的性情变了一些。说话的方式、看人的眼神,都和昨天不太一样了。像是……换了一个人。”
楚留香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去看看她。”
他站起身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蓉蓉。”
“嗯?”
“昨晚那个梦,除了旋律,你还梦到了什么?”
苏蓉蓉的手指在弦上轻轻一拨,发出一声清响。她低下头,看着琴弦微微颤动,直到最后一丝震颤消失,才开口。
“梦到了一口井。很深很深的井,井口很小,只能容一个人通过。我站在井边往下看,看到井底有水在发光。然后有人在我身后说——”
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。
“——‘跳下去。’”
楚留香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就醒了。”苏蓉蓉抬起头,看着楚留香,那双明眸中映着晨光,清澈见底,“楚大哥,那口井……是不是和那只鼎有关?”
楚留香没有回答。他弯下腰,轻轻握了握苏蓉蓉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指尖微颤,像是一只受了惊的鸟。
“不管那口井是什么,”他说,“都不要跳。”
他松开手,转身走进了船舱。
苏蓉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口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低下头,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——那支梦中的曲子又响了起来。
这一次,旋律清晰了一些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正在从深水中浮上来。
唐明玉被安置在船舱最里面的一间小舱室里。苏蓉蓉把这里收拾得很整洁——干净的床单、一壶热茶、一碟点心。窗户开着,海风从窗口吹进来,带着咸腥的气味。
但唐明玉坐在床上,背靠着舱壁,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。她的脸色苍白如纸,嘴唇干裂,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。最触目惊心的是她脖子上的印记——暗红色的纹路从领口蔓延出来,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脖颈,一直延伸到耳后。
她听到脚步声,缓缓转过头来。
楚留香在门口站住了。
不是因为她身上的印记,而是因为她的眼神。
那眼神不像是唐明玉的。
唐明玉的眼神应该是温和的、疲惫的、带着一丝坚韧的——那是十年苦难磨出来的眼神。但现在,这双眼睛里没有温和,没有疲惫,没有坚韧。有的只是一种空洞的、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像是一口枯井。
“唐姑娘。”楚留香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,和她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“楚公子。”唐明玉开口了。声音是她的,但语调不对——太平稳了,平稳得不像是一个刚从火灾中死里逃生的人。
“你感觉怎么样?”
“还好。”唐明玉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印记,“这个东西又长大了。昨晚它很活跃。”
“它?”
“归墟之印。”唐明玉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楚公子,你身上的印记,也变成眼睛了吧?”
楚留香没有回答。
唐明玉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双空洞的眼睛里,忽然有了一丝……笑意?
“你不用瞒我。我能感觉到。五个人——你、我、王三、铁禅、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人——我们身上的印记是连在一起的。一只眼睛醒了,其他四只都会跟着醒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唐明玉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伸出手,解开衣领,露出胸口的印记。
和楚留香的一模一样——一只闭合的眼睛。暗红色,微微凸起,像是有人用刀尖在她的皮肤上雕刻出来的。但她的那只眼睛,和楚留香的不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