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铁花接过丝帛,看到上面的两行字。他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归墟之门不在鼎中,在人心中。心有所欲,门即为开……”他念出声来,然后翻到第二行,“铁禅不可信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楚留香:“这个和尚有问题?”
“不知道。但智通在临死前专门写下这四个字,一定有他的理由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楚留香将丝帛收回怀中,目光越过胡铁花的肩膀,望向码头的方向。码头上人来人往,挑担的、推车的、牵着孩子的、扛着货物的——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各自的表情,匆忙的、疲惫的、麻木的、偶尔有一张笑脸,像是灰扑扑的画布上不小心滴上去的一点颜料。
他们都不知道,就在几里之外的祠堂里,有一只青铜鼎正在等待第七天的到来。
他们都不知道,自己的影子里面,可能已经有什么东西在生长了。
“先找到铁禅。”楚留香说,“问清楚他到底是什么人,和智通到底是什么关系,为什么要来找我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——”楚留香迈步朝船舱走去,“然后去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瑞王府的人。”
胡铁花差点把大刀掉在地上:“你疯了?你刚从瑞王府偷了东西,现在要去找瑞王府的人?”
“不是去瑞王府。”楚留香头也不回地说,“是让他们来找我。”
他走进船舱,留下胡铁花一个人站在甲板上,扛着大刀,一脸茫然。
铁禅是在黄昏时分回到船上的。
他从码头方向走来,灰色的僧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,露出魁梧的肌肉轮廓。他的步伐很稳,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模一样,像是一台被校准过的机器。但他的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珠,呼吸也比平时略重一些——他走了很远的路。
楚留香在船舱里等他。
舱门开着,桌上摆了两杯茶。茶是刚沏的,还冒着热气。苏蓉蓉不在,胡铁花也不在。只有楚留香一个人,坐在桌边,手里捏着一枚棋子,在棋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。
“大师请坐。”楚留香抬了抬下巴,示意铁禅坐在对面。
铁禅没有坐。他站在舱门口,魁梧的身躯几乎填满了整个门框。夕阳从他身后照进来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楚留香的脚边。
“你去哪了?”楚留香问,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一个朋友今天去了哪条街。
“去查了一些事。”铁禅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,没有起伏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关于那只鼎的事。”
“查到了什么?”
铁禅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走进船舱,在楚留香对面坐下。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动作很慢,很沉稳,像是在刻意控制着什么。
“智通的笔记里,有一些东西我没有告诉你。”他说。
楚留香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“智通在临死前三天来找我,不只是因为他害怕。他来找我,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——”
铁禅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。
“他发现,归墟鼎的每一次出现,都不是随机的。有人在背后操纵它。”
楚留香的棋子停止了敲击。
“有人一直在追踪归墟鼎的踪迹,研究它的规律,掌握它的力量。三十年前的村庄、二十年前的寺院、十年前的唐家——这些不是灾难,而是……实验。”
“实验?”
“对。每一次,那个人都会把鼎放在一个地方,观察它如何运作,如何杀人,如何吸收‘血饲’。然后记录下来,分析,改进。下一次,鼎的‘效率’就会更高。”
铁禅的声音越来越低,越来越冷。
“三十年前,鼎毁灭一个村庄用了七天,死了三百二十人。二十年前,鼎毁灭一座寺院用了五天,死了三十七人。十年前,唐家——只用了三天,只死了两个人。”
“唐万山和王三。”楚留香说。
“对。”铁禅点头,“效率在提高。需要的血饲在减少。也就是说——”
“那个人越来越懂得如何控制鼎了。”
楚留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,但今天,这个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,像是在敲一扇关得很紧的门。
“那个人是谁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铁禅摇头,“智通没有查出来。但他查到了一件事——那个人,就在姑苏。”
船舱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智通之所以来姑苏,不是偶然的。他查到了归墟鼎最近一次出现的线索,顺着线索追到了这里。但他刚到姑苏的第二天,就死了。”
“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?”楚留香问。
铁禅从袖中取出一封信。信封已经皱皱巴巴的,封口被撕开了,里面的信纸折成了四折。他把信推到楚留香面前。
“这是智通临死前寄给我的。他预感自己会死,所以提前把查到的资料寄了一部分给我。信里写了三件事——第一,归墟鼎在姑苏;第二,有人在操纵鼎;第三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第三,操纵鼎的那个人,和瑞王府有关。”
楚留香展开信纸,快速看了一遍。字迹和智通笔记上的一模一样,潦草、急促,有些地方墨水洇开——和铁禅说的一样。信的最后几行字写得很重,几乎把纸都戳破了:
“师兄,如果我死了,不要来找我。去找楚留香。告诉他,瑞王府的那尊白玉美人是假的,真正的白玉美人早就被换走了。被谁换走的,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谁拿到了真正的白玉美人,谁就能控制归墟鼎。”
楚留香放下信纸,闭上了眼睛。
白玉美人。
一切都是从白玉美人开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