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留香从祠堂回来的那个下午,天气忽然变了。
原本晴朗的天空像是被谁泼了一盆脏水,灰蒙蒙的云层从西边压过来,沉甸甸地坠在天上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风也起来了,不是那种清爽的海风,而是一阵一阵的、带着土腥气的热风,吹在脸上黏糊糊的,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空气中缓慢地蠕动。
他回到船上的时候,胡铁花正坐在甲板上擦刀。九环大刀被他拆成了一堆零件,刀身、刀柄、铜环整整齐齐地摆在一块蓝布上,他用一块棉布蘸着油,一下一下地擦着刀身,动作缓慢而专注。
胡铁花平时不是这样的。他通常是把刀往肩上一扛,能砍就砍,砍不了就跑,从不在乎刀是不是够亮、够利。但今天,他在擦刀。而且擦得很仔细。
楚留香在他身边坐下,没有说话。
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。风把船帆吹得啪啪响,缆绳在桅杆上轻轻晃动,发出有节奏的摩擦声。
“唐明玉怎么样了?”楚留香先开了口。
“苏姑娘在照顾她。还没醒。”胡铁花没有抬头,继续擦着刀,“姬冰雁去查你说的那件事了,还没回来。”
“铁禅呢?”
“那个和尚?”胡铁花的手停了一下,“你走了之后没多久,他就不见了。没说去哪,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楚留香点了点头。
“楚留香,”胡铁花忽然放下刀,转过头来看着他,“你到底在瞒我什么?”
楚留香没有说话。
“你昨晚在船舱里说‘不查了’,说要起锚去扬州,看花喝酒。但你今天一大早就一个人跑去找王三,回来之后脸色比鬼还难看,然后坐下来一句话都不说——”
胡铁花的声音提高了,那把刀在他手中微微颤抖,铜环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我认识你多少年了?十二年了吧?你以为我看不出来?你有事瞒着我。”
楚留香沉默了很久。
风更大了。远处姑苏城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色中变得模糊,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。
“胡铁花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,“如果我告诉你,我们现在就起锚离开姑苏,什么都不管了,那只鼎也好,王三也好,唐明玉也好——我们一走了之。你做得到吗?”
胡铁花愣了一下。
“做得到。”他说,“只要你说走,我就走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胡铁花的语气很认真,认真得不像他,“楚留香,我不是傻子。我知道有些事不该管,有些事管不了。你说了走,那就是走。我信你。”
楚留香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轻,很淡,像是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,在空中转了两圈,然后落在地上。
“可惜,”他说,“我做不到。”
胡铁花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。他低下头,继续擦刀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问?”
“我就是想听你亲口说出来。”胡铁花把刀身装回刀柄,铜环重新挂上去,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。他把大刀往肩上一扛,站起身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楚留香。
“说吧。这次又是什么麻烦?”
楚留香站起身,望着远处的天空。云层压得更低了,天边偶尔有一道闪电划过,但听不到雷声——太远了。
“那只鼎,叫归墟鼎。”他说,“它不是一般的古董。它是活的。”
“活的?”
“它需要血来喂养。城东的大火,就是它放的。不是为了烧死谁,而是为了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为了吃。”
胡铁花的手握紧了刀柄。
“而且,”楚留香转过身来,解开衣领,露出胸口,“它选中了我。”
胡铁花的眼睛瞪大了。
楚留香的胸口上,有一个巴掌大的印记。暗红色,微微凸起,形状扭曲如蛇,纠缠如藤——和唐明玉身上的一模一样。但比她的更加鲜艳,更加……活。那印记似乎在缓慢地脉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呼吸。
“这是什么时候——”
“昨晚。或者今天早上。我不知道。”楚留香把衣领重新系好,“王三说,这叫归墟之印。每一个被鼎选中的人,身上都会有这个印记。它会慢慢生长,七天之后,当它长到心脏的位置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胡铁花没有追问。他不需要追问。他看懂了楚留香眼中的那层阴影——那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。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,往下看了一眼,知道自己迟早要跳下去,但还没决定什么时候跳。
“那你还笑?”胡铁花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不笑怎么办?哭吗?”楚留香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别这副表情。还有七天呢。七天的时间,足够我做很多事了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——”楚留香的眼睛微微眯起,那种锐利的、带着一丝冷意的光芒又回到了他的眼中,“比如找到那个把鼎放在瑞王府的人。”
“你已经有线索了?”
“有一个。”楚留香从怀中取出那块藏在智通笔记封皮里的丝帛,递给胡铁花,“你看这个。”
胡铁花接过丝帛,看到上面的两行字。他的眉头皱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