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留香咬紧了牙关。
他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——虽然他平时很少用剑,但这一次,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它。
“我等了你很久。”那个声音继续说,“从前五次开始,我就在等。那些人都太弱了……太弱了……他们承受不住我的力量。但你不同……你是楚留香……你是……”
声音忽然变了,变得柔和、温暖、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魅力。
“……你是可以拥有一切的人。”
楚留香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那个声音问,“财富?权势?名声?还是……那些你永远得不到的东西?”
鼎中的液体开始变幻,不再是暗红色的血,而是一幅幅画面——
他看到了苏蓉蓉。她在笑,笑得比平时更加灿烂,更加温柔。她朝他伸出手,掌心朝上,像是在等他握住。
他看到了胡铁花。他们并肩站在船头,海风吹过,衣袂飘飘。胡铁花拍着他的肩膀,大笑着说:“楚留香,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。”
他看到了一个女子。一个他不认识的女子,但她的面容模糊而熟悉,像是他在某个梦里见过的人。她站在一片花海中,转过身来,朝他微微一笑——
那笑容让他的心脏狠狠地疼了一下。
“这些都可以是你的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只要你……”
“只要我什么?”
“只要你对我说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声音停顿了一秒。
然后,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让楚留香浑身冰冷的话:
“只要你说——‘我愿意让归墟降临’。”
楚留香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和平时一样,温暖、从容、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潇洒。但他的眼睛里,没有一丝笑意。
“你知道,”他慢悠悠地开口,“上一个对我说这种话的人,现在在什么地方吗?”
声音没有回答。
“在一个很远的、很深的、我亲手把他送进去的牢房里。”楚留香松开了剑柄,双手抱胸,靠在门框上,姿态随意得像是站在自家客厅里,“你比他还不如。他至少还拿出了一箱金子、三张地契和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来诱惑我。你倒好,就给我看几幅画?”
他摇了摇头,一脸不屑。
“楚留香想要的东西,从来不需要别人给。我自己会去拿。”
声音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忽然扭曲了——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奇怪的、几乎可以称之为……欣赏的表情。
“有意思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真的很有意思。”
“三百年了,你是第一个对我说‘不’的人。”
“三百年?”楚留香挑眉,“你多大年纪了?”
“比你大。”
“看得出来。你的皮肤不太好。”
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忽然裂开了一道缝——那是一条线,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,像是一张正在张开的嘴。但那道缝里没有牙齿,没有舌头,只有更深、更浓的黑暗。
“楚留香,你会改变主意的。”那个声音说,不再是低语,而是一种回荡在整座祠堂中的轰鸣,“因为你有弱点。”
“每个人都有弱点。”
“你的弱点,是你身边的人。”
画面变了。
不再是苏蓉蓉的笑容、胡铁花的友谊、陌生女子的回眸——而是苏蓉蓉倒在血泊中、胡铁花被火焰吞噬、那艘三桅帆船在海上燃烧。
“如果你不答应,”那个声音说,“这些人都会死。”
楚留香的表情没有变。
但他的手指,在袖中攥紧了。
“你吓不到我。”他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封信,“如果你能直接杀了我身边的人,你早就这么做了。你没有,说明你不能。”
“你不能直接伤害任何人。你只能通过那些被你‘选中’的人来行动——通过他们的手,通过他们的欲望,通过他们的恐惧。你自己,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“你只是一只寄生虫。”
祠堂中忽然安静了。
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。
然后,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开始融化。它不再是一张脸,而是一团蠕动的、暗红色的、像是活物的液体。它在鼎中翻滚、沸腾、咆哮——
那个声音不再是低语,不再是轰鸣,而是尖叫:
“你会后悔的,楚留香!你会后悔的!”
“七天!你有七天!七天后,归墟之门将在此地打开!到时候,你会跪在我面前,哭着求我——”
“求你什么?”楚留香打断了他,声音忽然变得很冷,很硬,像是冬天里的铁器。
“求你收下你的施舍?”他站直了身体,月白色的长衫在昏暗的祠堂中显得格外耀眼。
“楚留香不跪任何人。”
他转身,大步走出了祠堂。
身后,归墟鼎中的液体疯狂地翻涌着,发出像是野兽嘶吼般的声响。祠堂的墙壁开始开裂,屋顶的瓦片纷纷坠落,地面上的荒草在一瞬间枯萎、发黑、化为灰烬。
但楚留香没有回头。
他走出院门,走进午后的阳光中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,驱散了祠堂中的阴冷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缓缓吐出来。
他的手在发抖。
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
一种深沉的、冰冷的、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愤怒。
他不在乎别人算计他。他不在乎别人利用他。他甚至不在乎那只鼎在他身上留下了什么印记。
但他不能容忍——任何东西,用他身边的人来威胁他。
苏蓉蓉。胡铁花。姬冰雁。还有那些他认识的不认识的人,那些因为他的“盗帅”之名而被卷入这场漩涡中的人。
他不能容忍他们受伤。
他不能容忍他们死去。
尤其是因为他的原因。
楚留香站在荒草丛中,仰头望着天空。天空很蓝,云很白,有几只鸟在远处飞过。一切都和平时一样,但他知道,一切都不同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。
月白色的衣衫下面,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点暗红色的痕迹——和王三、唐明玉身上的一模一样。归墟之印,正在他的胸口上缓缓生长。
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个位置。
印记微微发烫,像是一块刚熄灭的炭火,表面上已经冷了,但里面还在燃烧。
“七天。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。
然后他迈开步子,朝姑苏城的方向走去。
他没有注意到的是,在他身后的祠堂中,归墟鼎的液体停止了翻涌。它重新变得平静、暗红、透明,像是一面镜子。
镜子中映出的不是祠堂的屋顶,不是碎裂的神像,不是荒草和灰尘——
镜子中映出的,是楚留香的背影。
他在阳光下走着,月白色的衣袂随风飘动,潇洒出尘。
但在他身后的影子里,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。
那东西没有形状,没有颜色,但它就在那里——在楚留香的影子里,在所有看到过归墟鼎的人的影子里,在每一个听到“归墟鼎”这个名字的人的影子里。
它在生长。
在等待。
在倒数。
七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