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留香回到船上的时候,姬冰雁已经把能查到的所有资料都摊在了桌上。
船舱的紫檀木几上堆满了书册、卷轴、残破的纸片,甚至还有几片刻着字的竹简。姬冰雁坐在这些故纸堆中间,手里捏着一枚铜钱,面无表情地转动着,像是在下一盘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棋。
“查到了什么?”楚留香在他对面坐下,给自己倒了一杯茶。茶已经凉了,他一饮而尽。
姬冰雁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将手中的铜钱放在桌上,又从书堆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,推到楚留香面前。
纸上画着一只鼎。
和楚留香在藏珍阁中惊鸿一瞥的那只一模一样——三足两耳,腹深口圆,鼎身上的纹饰古朴诡异,线条扭曲如蛇,纠缠如藤。但这张纸上画得更详细,连鼎足上的细微刻痕都标注得一清二楚。
“这只鼎,叫‘归墟鼎’。”姬冰雁开口了,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账本,“不是中原的东西。据《异物志》记载,它来自西域更西的地方,大约是……楼兰再往西,穿过沙漠,翻过雪山,有一个已经消失的古国,叫‘善母’。”
“善母?”楚留香从未听过这个名字。
“善母国的人崇拜一种叫‘归墟’的力量。他们认为天地万物都来自归墟,最终也要回到归墟。而这尊鼎,就是他们用来沟通归墟的器物。”
姬冰雁又抽出一张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,字迹和智通笔记上的如出一辙。
“智通和尚查到的资料比我详细。他在少林寺藏经阁里找到了一部唐代的手抄本,是一个叫慧深的和尚写的。慧深曾经随使者去过西域,在善母国的遗址中发现了这只鼎,并将它带回了中原。”
“带回来之后呢?”
“之后的事,智通的笔记里写得很清楚。”姬冰雁翻开智通的册子,翻到某一页,“慧深将鼎带回少林寺后,寺中连续发生了七件怪事——藏经阁无故起火、水井里涌出血水、七名僧人先后暴毙。第七天夜里,慧深在禅房中自焚而死。临死前,他在墙上用血写下了八个字——”
姬冰雁抬起头,看着楚留香。
“鼎不可近,近则祸至。”
楚留香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。
“慧深死后,少林寺的僧人将鼎封入地宫,用七道铁锁锁住,外面又砌了三道石墙。但二十年之后,石墙无故开裂,铁锁尽断,鼎不见了。”
“它自己跑了?”胡铁花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,瞪大了眼睛。
“不知道。反正它不在少林寺了。”姬冰雁翻过一页,“之后的三百年里,归墟鼎出现过五次。每一次出现的规律都一样——有人将它从某个地方取出,然后七天之内,灾难降临。七天之后,鼎消失,灾难停止。而灾难的中心,永远是鼎最先出现的地方。”
“三十年前的村庄、二十年前的寺院、十年前的姑苏唐家……”楚留香低声念着。
“对。而每一次灾难之后,鼎都会消失,等到下一个‘有缘人’将它重新唤醒。”
“‘有缘人’?”楚留香苦笑,“你说的‘有缘人’,指的是像我这样的傻子?”
姬冰雁难得地没有嘲讽他。
“智通的笔记里有一段话,我读给你听。”他翻到册子的最后几页,那里有一大段文字,字迹比前面的更加潦草急促,显然是智通在极度不安的状态下写的——
“归墟鼎非死物,乃活器也。它不择人,而待人。待其人至,则自现。现则祸起,祸起则血饲,血饲则归墟之门开。门开则——”
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。后面的半页纸被撕掉了,只剩下参差不齐的边缘。
“门开则会怎样?”楚留香问。
“不知道。智通没有写完,就被杀了。”姬冰雁的声音更冷了,“但有一点可以确定——归墟鼎的每一次出现,都只是在‘准备’。三十年前的村庄、二十年前的寺院、十年前的唐家……这些都只是前奏。真正的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连他自己都觉得接下来的话太过荒诞。
“真正的灾难,还一次都没有发生过。”
船舱里安静得能听到烛花爆裂的声音。
胡铁花打破了沉默:“你的意思是,死了那么多人,还不算真正的灾难?”
“不算。”姬冰雁面无表情地说,“按照智通的推算,归墟鼎需要累积足够的‘血饲’才能完全打开归墟之门。前五次出现的死伤,加起来可能还不够它‘吃饱’的。”
“而这一次,”楚留香的声音很低,“有人利用我来制造‘见证者’,让全江湖都知道归墟鼎的存在。传播越广,见证者越多,‘血饲’就越——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因为他忽然明白了那个自称王三的人为什么会笑。
那不是一个阴谋家的笑,那是一个猎人在看到猎物自己走进陷阱时的笑。
而他,楚留香,不仅是猎物。
他还是那个帮猎人把更多猎物引进来的人。
“那个王三,”楚留香放下茶杯,站起身来,“他不是唐家的旧伙计。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姬冰雁说,“我查过了。唐家确实有一个叫王三的伙计,但那个人十年前就死了。死在唐万山跳楼的前一天。”
“死在——”
“对。淹死的。在唐家的后花园的池塘里,水深不过三尺,但王三淹死了。仵作的验尸报告上写的是‘酒后失足,溺毙’。”
“三尺深的水,淹不死一个成年人。”楚留香说。
“除非他先被人打晕了,或者——被人按在水里,直到不再挣扎。”姬冰雁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胡铁花打了个寒噤:“所以现在的‘王三’是别人假扮的?他为什么要假扮一个死人?”
“因为死人不会被人怀疑。”楚留香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涌入,带着海水的咸腥味和远处姑苏城的灯火气息。“一个死了十年的人,不会有人去查他的底细。他可以自由地接近唐明玉,自由地观察唐家的一切,自由地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