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他的印象中,楚留香永远是那个从容不迫、潇洒自如的人,就算是在最危险的境地,他也能笑着应对。但此刻的楚留香,看起来……
看起来像是忽然发现,自己一直在走的这条路,并不是自己选的。
“什么蠢事?”胡铁花问。
楚留香靠在树干上,仰头望着头顶的树叶。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。
“我以为我是去偷一尊白玉美人。但现在看来,从赵六被他的同乡拉去喝酒的那一刻起,我就已经被人算计了。每一步——赵六的腰牌、姬冰雁的图纸、换防的时间、机括的间隙——都在别人的计划之中。”
“有人想要我进入藏珍阁。不,不是想要我进入藏珍阁——是想要我亲眼看到那只青铜小鼎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看到那只鼎,就会好奇。我好奇,就会去查。我去查,就会——”
楚留香忽然停住了。
他闭上了眼睛。
“就会怎样?”胡铁花追问。
“就会成为那只鼎的‘见证者’。”楚留香睁开眼睛,目光变得锐利而冰冷,“智通的笔记里提到过一个概念——那只鼎,需要‘见证者’才能‘激活’。每一次灾难发生之前,都会有人看到那只鼎,并把它的事传播出去。传播得越广,‘见证者’越多,灾难就越严重。”
“而楚留香的名字,本身就是最好的传播工具。”
胡铁花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所以有人利用你——利用盗帅的名声——来为那只鼎制造‘见证者’?”
“不止如此。”楚留香的声音越来越冷,“白玉美人也是计划的一部分。唐明玉拿到了白玉美人,她会高兴,会告诉别人,会逢人便说‘有一位恩公帮我把传家宝找回来了’。而听到这个故事的人,会自然而然地联想到——瑞王府失窃,白玉美人被盗帅取走,而白玉美人旁边,还有一只青铜小鼎。”
“一传十,十传百。不出七天,全江湖都会知道那只鼎的存在。”
胡铁花握紧了手中的九环大刀,铜环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: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楚留香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站在槐树下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。他的表情在光影中变幻不定,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。
然后,他笑了。
那笑容和平时一样,温暖、从容、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潇洒。但胡铁花认识他太久了,久到能分辨出他笑容底下的每一种情绪——
这一次,楚留香的笑容底下,压着一团火。
“怎么办?”楚留香从树干上直起身来,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,“先去找姬冰雁。让他把那只鼎的来龙去脉查个底朝天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——”楚留香迈步向前走去,月白色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,“我去找那个在幕后布局的人。我要问问他,把楚留香当棋子用,他付不付得起这个价。”
胡铁花愣了一下,然后咧开嘴笑了。
这才是他认识的楚留香。
不是那个被算计后垂头丧气的倒霉蛋,而是那个被人打了一拳后,笑着问“你就这点力气”的盗帅。
“走!”胡铁花扛起大刀,大步跟了上去,“我倒要看看,是哪个不长眼的,敢在太岁头上动土!”
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姑苏城的街巷深处。
而此刻,在姑苏城外的某座荒废的祠堂里,王三——或者说,那个自称王三的人——正蹲在神龛前,用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注视着面前的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只青铜小鼎。
鼎身上古朴诡异的纹饰在黑暗中隐隐发光,鼎中的暗红色液体正在缓缓旋转,像是一只刚刚苏醒的眼睛,正在打量着这个它已经多年未见的世界。
王三伸出手指,轻轻触碰了一下鼎中的液体。
液体在他指尖凝结,变成一滴暗红色的珠子,滚落在地面上,绽开成一朵血色的花。
“七天。”王三喃喃自语,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。
“楚留香,让我看看,你能不能打破这个诅咒。”
“让我看看,你到底是不是那个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这句话。
因为在他说到一半的时候,祠堂外面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响动。像是什么东西在草丛中爬过,又像是什么人在屏息行走。
王三的笑容消失了。
他站起身,灰白色的眼睛转向祠堂的门口。黑暗中,他的瞳孔忽然裂开了一道缝——那道缝里透出的不是光,而是某种更深、更浓的黑暗。
“来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祠堂的门被风吹开,月光涌入,照在青铜小鼎上。
鼎中的液体停止了旋转。
它在月光下凝固了,凝固成一块暗红色的、透明的、像是凝固的血液一样的东西。而那东西的表面,缓缓浮现出一个图案——
和铁禅手中那块丝帛上的图案一模一样。
古朴、诡异、扭曲纠缠。
像是在挣扎。
又像是在生长。
姑苏城外,荒废的祠堂中,青铜小鼎静静地立在那里。
月光照着它,它照着黑暗。
而黑暗,正在蔓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