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行三日,靠岸姑苏。
楚留香没有大张旗鼓地登门。他选了个黄昏时分,独自一人提着檀木匣子,走进了姑苏城东一条窄巷。
巷子深处有一座小院,院墙斑驳,门楣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,露出下面灰败的木头。院中种着一棵枇杷树,树下一张石桌、两只石凳,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,碗底剩了半碗凉茶。
这便是唐明玉的住处。
十年前姑苏唐家名满江南,绸缎生意做到了京城和岭南,唐家女儿出门,头上戴的玉簪能换普通人家三年的嚼谷。如今这院落虽然还算整洁,但处处透着窘迫——窗纸是新糊的,却用的是最便宜的那种麻纸;门帘是一块旧布改的,洗得发了白;墙角堆着几捆草药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。
楚留香站在门外,听了一会儿。
院子里有低低的说话声,是一个女子在轻声哄着什么人吃药。那声音温和而疲惫,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,火苗虽小,却还在努力地亮着。
他抬手叩门。
“谁呀?”里面传来女子的声音,脚步声随即由远及近。
门开了。
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子,面容清秀,但眉宇间刻着深深的劳苦之色。她的衣裳虽然旧了,却浆洗得干干净净,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。她的手指上有好几道裂口,大约是长年做粗活留下的。
这便是唐明玉了。
她看着门外这个月白长衫的年轻人,怔了一怔。这巷子里从没有过这样的人物——这样的人应该出现在画舫上、酒楼里、文人雅集的诗会上,而不是站在她这扇破旧的木门前。
“你找谁?”
“找唐明玉唐姑娘。”楚留香微笑。
唐明玉下意识地拢了拢鬓发,有些局促:“我就是……可我不认得你。”
“你不认得我,但有一样东西,你应该认得。”
楚留香将手中的檀木匣子递了过去。
唐明玉迟疑着接过匣子,看到匣面上“物归原主,盗亦有道”八个字时,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。她打开匣子——
白玉美人在暮色中静静躺着,温润的光泽仿佛将周遭的昏暗都驱散了几分。
唐明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滚落,落在白玉美人身上,又顺着玉质滑落,像是那尊玉像也在流泪。
“这是……这是我娘的……”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,“当年我爹……我爹他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楚留香没有催促,也没有安慰。他只是静静地站着,等她的情绪平复。有些悲伤不需要安慰,只需要被看见。
半晌,唐明玉擦了擦眼睛,抬起头来,声音还有些发颤:“这白玉美人是如何到你手中的?你……你花了多少钱?”
“分文未花。”
唐明玉怔住了。
楚留香道:“它本来在瑞王府的藏珍阁里,我只是把它从那里取了出来。”
唐明玉的脸色变了。她虽然是妇道人家,但也知道瑞王府是什么地方,知道“从瑞王府取东西”意味着什么。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。
“使不得——”楚留香伸手扶住她,不让她跪下,“我这个人最怕人跪,一跪我就要跑。”
唐明玉被他这话说得又哭又笑,攥着木匣的手指关节都泛了白:“恩公……你告诉我你的名字,我日日为你烧香祈福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楚留香退后一步,朝屋里看了一眼,“我听说你先生病着,可请了大夫?”
唐明玉苦笑:“请了,药也吃了不少,只是不见好。大夫说需要一味紫玉灵芝做药引,那东西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紫玉灵芝,那是连中等人家都买不起的东西。
楚留香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,放在石桌上:“这个给先生买点补品。”
唐明玉刚要推辞,楚留香已经转身走向院门。
“恩公!”唐明玉追了一步,“你……你为何要帮我?”
楚留香停下脚步,回过头来。
暮色四合,巷子里光线昏暗,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像是揉碎了满天星光。
“因为这东西在你手里,才叫白玉美人。在瑞王府的阁子里,它只是一块石头。”
他笑了笑,迈步走出了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