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动了。
不是突然的动作,而是一种极其缓慢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移动。他先是微微侧身,让身体的阴影和墙角的暗影融为一体。然后他像一片落叶般,无声无息地飘向了藏珍阁的侧面。
他没有走门——门内有六名侍卫,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惊动他们。他走的是窗户。
藏珍阁二层的窗户,据姬冰雁的图纸显示,是一扇活窗,从外面可以打开。但窗户外没有任何可以攀附的地方,墙面光滑如镜,普通人根本无法到达二层的高度。
但楚留香不是普通人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根极细的蚕丝线,线上系着一个微小的三爪钩。他轻轻一甩,三爪钩无声地搭上了二层窗檐的缝隙。蚕丝线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,却足以承受他的重量。他深吸一口气,身形拔起,足尖在墙壁上轻轻一点,整个人如同一条游鱼,顺着丝线无声无息地升上了二层。
整个过程不过三个呼吸的时间。
他贴在窗檐下,侧耳倾听——窗内没有声音。他伸手轻轻推了推窗户,果然,窗户是活的,无声地向内滑开。
楚留香翻身入内,落地时轻得像猫。
藏珍阁二层的格局他早已烂熟于心。白玉美人就放在二层正中的紫檀木架上,架前有一道机关,只要有人靠近三尺之内,便会触发警报。但姬冰雁的图纸上标得清清楚楚——这道机关每隔一炷香的时间,会因为机括回位而有三个呼吸的间隙。
楚留香静静地等着。
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照在阁中那些价值连城的珍宝上。翡翠白菜、珊瑚树、夜明珠、金镶玉如意……任何一件都足以让普通人疯狂。但楚留香的目光只落在一样东西上——
那尊白玉美人。
她大约一尺来高,通体用一整块羊脂白玉雕成,线条流畅,姿态婀娜,衣袂翩跹,仿佛下一刻就要从架子上走下来。月光照在她身上,玉质温润如凝脂,竟像是在微微发光。
楚留香在心中暗叹一声——果然是件好东西。
他听到了机括轻微的“咔”一声响。
就是现在!
他一步跨出,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,右手已经握住了白玉美人。与此同时,他的左手从袖中摸出一块同样大小、同样形状的白石,以极快的手法放在了架子上。那块白石是他让姬冰雁提前雕好的,重量、形状都与白玉美人相差无几,不走近细看,根本分辨不出。
他退后一步,机括复位。
整个过程不过两个呼吸。
楚留香将白玉美人小心地收入怀中,原路返回——出窗,收线,落地,回到原来的位置站好。
他刚刚站定,远处巡逻的队伍就出现在了巷口。
领队的目光扫过藏珍阁前的六名侍卫——四个在打盹,两个靠着墙,还有一个站得笔直,目视前方,一副认真值守的模样。
领队没有发现任何异样,带着队伍走了。
楚留香微微吐出一口气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怀中那尊白玉美人贴着他的胸口,温润微凉,像是一滴凝固的月光。
天色微明,换防的侍卫来了。
楚留香随着众人离开藏珍阁,穿过回廊,走过假山,出了王府的侧门。他在巷子里七拐八拐,进了一间早就租好的小院,换下侍卫服色,重新穿上那件月白长衫。
他站在院中,从怀中取出白玉美人,对着晨光细细端详。
白玉美人的脸上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眉眼弯弯,像是在感谢他将自己从那个冰冷的阁楼里解救出来。
楚留香也笑了。
“不必谢我,”他轻声说,像是在对一个真正的美人说话,“你本该属于懂得珍惜你的人。”
他将白玉美人重新包好,放入一个檀木匣中,在匣面上题了八个字——
“物归原主,盗亦有道。”
然后他揣起木匣,大步走向城门。
城外码头上,那艘三桅帆船正在晨光中等待。船帆已经升起,胡铁花站在船头,远远地看到他,扯着嗓子喊:“成了没有?”
楚留香没有回答,只是将手中的木匣举了举,阳光照在匣面上,那八个字熠熠生辉。
胡铁花哈哈大笑,笑声惊起了码头上的一群水鸟。水鸟扑棱棱飞起,在蓝天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弧线。
楚留香纵身上船,船帆转动,缓缓驶离了码头。
京城在身后渐渐变小,最后变成一道模糊的轮廓。楚留香站在船尾,望着那座沉睡中的巨城,忽然想起了一件事——
他昨夜在藏珍阁中,看到了一样本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。
那是一只青铜小鼎,鼎身上刻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纹饰。那纹饰古朴诡异,不似中原之物。更奇怪的是,鼎中似乎盛着什么液体,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。
瑞王府中,怎么会有这种东西?
楚留香皱了皱眉,但很快又将这个念头抛在脑后。他伸了个懒腰,转身走进船舱,去给苏蓉蓉讲他昨夜的冒险。
船行海上,海天一色。
白玉美人在木匣中安静地躺着,温润如玉,千年如一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