帆船渐渐靠近了码头。
远处的京城灯火辉煌,如同一只伏在黑暗中的巨兽,身上缀满了发光的鳞片。楚留香站在船头,夜风吹起他的衣袂,月白色的衣衫在月光下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。
苏蓉蓉站在他身后,轻声道:“楚大哥,这次会有危险吗?”
楚留香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地说:“每一次都有危险。但有些事,不是因为不危险就不去做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回过头来,脸上露出那种让无数江湖女儿魂牵梦萦的笑容:“何况,我是楚留香。”
这句话说得极平淡,却又极自负。但奇怪的是,从他口中说出来,竟没有人觉得不妥。仿佛“楚留香”这三个字本身,就是一种担保——担保这世上没有他去不了的地方,没有他拿不到的东西,也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麻烦。
船靠岸了。
楚留香纵身跃上码头,身形轻捷得像一只掠水的白鹭。他在岸上站定,回头朝船上挥了挥手,然后转身消失在京城的夜色中。
胡铁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灯火阑珊处,忽然叹了口气,对姬冰雁说:“你有没有觉得,这小子越来越爱管闲事了?”
姬冰雁面无表情地回答:“他不是爱管闲事,他是看不得好东西落在不该落的人手里。”
“那不就是爱管闲事?”
“……随你怎么说。”
苏蓉蓉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望着楚留香消失的方向,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。
月光如水,洒在码头上,洒在船帆上,也洒在那个已经远去的人走过的路上。
京城,瑞王府。
三日后,月圆之夜。
瑞王府的朱红大门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威严,门前的两尊石狮子张着大口,仿佛随时要将走近的人生吞活剥。门口站着四名侍卫,腰悬长刀,目光如鹰,警惕地注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。
一个年轻的侍卫从巷子口转出来,脚步匆匆,似乎有些着急。他穿着大内侍卫的标准服色,腰间挂着腰牌,面容端正,只是眼睛下面有些青黑,像是没睡好的样子。
“赵六!”门口的侍卫头领认出了他,“怎么才来?今晚换防,你差点迟到了!”
“对不住对不住,”年轻侍卫赔着笑脸,“昨儿个晚上被几个同乡拉去喝了点酒,睡过头了。”
“喝酒?今晚可是王爷宴客的日子,藏珍阁那边格外要紧,你倒有心思喝酒?”头领瞪了他一眼,但还是挥了挥手,“快进去吧,去藏珍阁那边守着。今夜可不比往常,听说来的是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只是朝四周看了看,压低声音道:“听说来的是南王的世子,要跟咱们王爷谈什么要紧事。府里上上下下都绷着弦,你打起精神来,出了岔子,脑袋可保不住。”
年轻侍卫连连点头,脚步匆匆地进了府门。
他穿过前院,绕过回廊,经过一片假山池沼,一路上遇到了七八拨巡逻的侍卫,每一拨都要停下来查验腰牌。他的腰牌自然是真的——是那个真正的赵六的腰牌,而真正的赵六此刻大约还在某个酒馆的桌子底下打鼾。
藏珍阁在王府的东北角,是一座三层的楼阁,飞檐翘角,四角挂着铜铃,风过时发出清脆的响声。阁前是一片开阔的平地,寸草不生,据说是为了防止有人借着草木隐蔽接近。平地上站着六名侍卫,阁内还有六名,日夜轮换,从不间断。
年轻侍卫——也就是楚留香——走到阁前,朝领班的侍卫拱手行礼。领班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哼了一声:“新来的?规矩都懂吧?”
“懂。不得擅离,不得擅入,不得交头接耳,不得饮酒瞌睡。”楚留香背得一字不差。
“知道就好。站那边去。”
楚留香走到指定的位置站好,面朝阁外,背对藏珍阁。他的位置极好——恰好可以看到阁前的整片平地,以及远处通往藏珍阁的几条路径。
月上中天。
王府前院隐约传来丝竹之声,大约是瑞王爷正在宴客。楚留香静静地站着,呼吸均匀,姿态端正,看上去和任何一个尽职尽责的侍卫没有区别。但他的眼睛一直在观察——观察每一队巡逻经过的时间,观察领班换岗的规律,观察藏珍阁门窗的朝向,观察那十二名侍卫之间互相呼应的方式。
他已经观察了三天。
三天前他扮作货郎在王府后街转了一天,两天前他扮作送菜的农夫进了一次厨房,一天前他通过姬冰雁的关系弄到了一张藏珍阁的详细构造图。而今晚,他穿着赵六的衣服,站在了最理想的位置上。
一切都在计划之中。
子时三刻,宴席散了。前院的灯火一盏盏熄灭,丝竹声也停了下来。王府渐渐沉入寂静,只有巡逻的脚步声和更鼓声还在夜色中回荡。
藏珍阁前的侍卫换了最后一班岗。领班打了个哈欠,叮嘱了几句,便带着换下来的侍卫离开了。新换上的六名侍卫中,有四个显然已经困倦不堪,靠着柱子悄悄打起了盹。剩下两个虽然还站着,但眼神已经开始涣散。
楚留香没有动。
他又等了半个时辰。
等到那四个打盹的侍卫彻底睡熟,等到另外两个站着的人也靠着墙半闭了眼睛,等到远处巡逻的队伍刚刚经过藏珍阁——下一次巡逻要等一炷香的功夫才会再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