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百年的时光落在清云宗,似乎没有留下太多痕迹。
山还是那些山,云还是那些云。
主峰东侧的水云间依旧悬在云海之上,白玉为阶,寒泉为池。
只是院子里的花树多长了几株,有一株是从前没有的,
是纪沐禾某年下山游历时带回来的,说是凡间叫西府海棠,开花时粉白一片,香得很。
纪时烟让人栽在亭边,如今已经高过屋顶了。
这日午后,纪沐禾从听雪阁里出来,怀里抱着一摞旧卷轴,嘴里咬着半块桂花糕。
走到院子里,正碰上平安。
几百年过去,平安早不是当年那只会在人怀里打滚的小雪狐了。
它长了不少,通体雪白,尾粗如帚,四足下踩着极淡的寒气,
走过的地方会在青石上结一层薄霜。
它见纪沐禾出来,只懒懒抬起眼皮,又把头搁回前爪上,尾巴扫了一下,权当打过了招呼。
纪沐禾把卷轴往凉亭一放,拍了拍手上的灰:
“平安,你如今是越发懒了。
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每天都在努力修炼。”
她说得理直气壮。
平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极轻的气音,像在说:
你当年比谁都贪吃。
凉亭里有风。
她倒了杯茶,凉茶,茶里浸着一小片灵柠,是前几日林知从外头回来时捎的。
林知如今接掌了百草庐,和陆知微一道负责丹药阁。
因为纪沐禾的缘故,几人这些年越发亲近。
昨日叶欢还传讯来,说她新学了一种点心,过几日要带过来给纪沐禾尝。
纪沐禾正喝着茶,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还没回头,一条薄披风先落了肩。
那人站在她身后,替她把披风拉好,又顺手将她散落在胸前的几缕碎发别到耳后。
动作很轻,像已经做过了几百年。
“昨日夜里才下过雨,风凉。”
纪时烟说。
纪沐禾回身,仰头看她。
几百年过去,纪时烟的容貌几乎没怎么变。
那双琉璃色的眼依旧清透,眼尾那粒黑痣仍是老样子,像点着一滴洗不掉的墨。
只是眼角眉梢到底多了些更软的东西,像冰川化成了湖水。
“师尊。”
纪沐禾叫了她一声,又自己笑了,
“不对,还是叫阿烟。
叫了几百年,总觉得叫阿烟最顺口。”
纪时烟在她对面坐下,也给自己倒了杯茶。
她没接话,只看着纪沐禾那叠卷轴,说:
“又去藏经阁了?”
“嗯,替温直找几卷旧律文。
程恪要看,韩铖便让她来找我。”
纪沐禾说得随意,语气里带着点熟稔。
几百年过去,二师叔门下的程恪早已是戒律堂堂主,韩铖也从旁辅助。
温直和卫衡依旧一个主内一个主外。
萧凌与叶欢去年刚去过南境,
回来时给纪沐禾带了一盒极稀罕的海果,吃得她三天没碰桂花糕。
两人又说了些闲话。
纪沐禾讲起昨夜做的梦,说梦见自己又回到刚来清云宗的时候,连小周天都运不好,
急得躲在被子里哭。
醒来之后她还愣了好一会儿,觉得又荒唐又好笑。
纪时烟听完,静了一瞬,说:
“后来你便练好了。”
纪沐禾笑起来。
她起身绕过石桌,挨着纪时烟坐下,把头靠在她肩上。
几百年了,她还是很喜欢这样靠着。
两个人都不说话,只听见风穿过海棠花,吹得满院香气乱跑。
平安不知何时也跳上了凉亭的石阶,在两人脚边卧下,尾尖一点一点。
“阿烟,”
纪沐禾望着远处云海,声音轻而稳,
“往后还有几百年,几千年,你都要这样陪着我。”
纪时烟低头,在她发顶极轻地亲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她说
“都陪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