纯金手杖砸在坚硬的水泥月台上。
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脆响。
没有仆从弯腰去捡。
因为查理国王身后的那一票法国贵族,此刻跟他们的主子一样。
全都化作了僵硬的石雕。
嘴巴半张着,蓝色的眼珠子死死粘在那座二十层高的发光巨塔上。
不仅仅是法国人。
旁边站着的阿拉伯苏丹、南洋的黑皮土王、还有穿着豹皮的印第安酋长。
几百号在各自地盘上呼风唤雨的异国统治者。
这会儿全成了大明火车站里最呆滞的风景。
冷风卷着煤烟味吹过。
查理打了个哆嗦,这才猛地回过神。
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,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。
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。
平整。
灰白色的地面,没有一丝泥缝,硬得像是一整块没有杂质的巨石。
他想起自己巴黎王宫门前的那条土路。
一到下雨天,马车轮子能陷进去半尺深的烂泥,街上到处是随地泼洒的屎尿。
而这里。
连个接站的破月台,都铺得比他的王宫大殿还要平滑!
“诸位,请吧。”
礼部尚书穿着正红色的官服。
连个请的手势都懒得做,只是甩了甩宽大的袖子。
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赶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亲戚。
“陛下在奉天门广场,等候诸位朝见。”
使臣团像是一群提线木偶。
战战兢兢地跟着大明官员,走出了火车站。
刚一出站。
眼前的景象,让这群人的心理防线迎来了第二波更残暴的粉碎。
正阳门大街。
宽阔得能让十辆马车并排行驶的柏油马路。
黑漆漆的,路面甚至反着微弱的光。
“叮叮——”
一阵清脆的车铃声响起。
一辆拖着两节长长车厢的钢铁怪车,顺着马路中间嵌着的两条轨道。
没有马拉。
车顶上连着一根黑色的线,擦着火花。
就这么平稳而迅速地从他们面前滑了过去。
“真主啊……”
阿拉伯苏丹吓得往后退了两步,紧紧抓住了旁边护卫的胳膊。
“这是什么铁皮怪物?它没吃草,也没烧煤,怎么自己跑了?”
“那是蒸汽有轨电车。”
带路的礼部官员连头都没回,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傲慢。
“烧煤的在城外发电厂呢。这玩意儿是用‘电’跑的。”
“大明的老百姓,花一文钱就能坐着绕应天府转一圈。”
电?
这帮连蒸汽机原理都没搞明白的老外。
听到这个词,脑子里直接乱成了一锅粥。
卡洛斯国王走在人群里。
他那双像鹰一样的眼睛,不再去看那些恐怖的机器。
而是死死盯着马路两旁的大明百姓。
街上的行人很多。
有刚下了工的纺织厂女工,有挑着担子卖报的半大孩子。
卡洛斯越看,后背的冷汗冒得越多。
衣服。
那些最底层的平头老百姓,身上穿的衣服。
竟然全是没有一点杂色的精细棉布!
针脚细密,布面平整得连个线疙瘩都找不出来。
甚至有些稍微富裕点的小商人,还穿着只有欧洲顶级贵族才配享用的丝绸!
而在卡洛斯的西班牙帝国。
普通的农奴还穿着粗糙得能磨破皮的麻布,甚至冬天只能裹着羊皮。
连铁锅都是几家凑钱共用一口。
他低头,看向马路边上的一个排水口。
那个圆形的下水道井盖。
上面铸造着繁复的盘龙花纹。
卡洛斯走过去,蹲下身。
他不顾国王的体面,伸出颤抖的手指,敲了敲那个井盖。
“当,当。”
冰冷,沉重。
“纯铁……”
卡洛斯的声音哑了。
他抬起头,像个失了智的疯子一样看着查理。
“查理……他们大明朝的下水道盖子,竟然是用生铁铸的!”
“这可是铁啊!能打上百把骑士长剑的好铁啊!”
查理站在旁边,脸色惨白如纸。
他那点残存的欧洲文明优越感。
在这块井盖面前,被彻底碾成了一地粉末。
人家大明,铁多得拿来铺在地上让人踩。
棉布多得让要饭的穿。
这是什么概念?
这意味着大明的战争潜力,只要皇帝一句话。
明天就能用钢铁和火药,把整个欧洲硬生生砸沉到海底去!
自卑。
一种源自骨髓深处、面对高等文明时的极度自卑感。
像毒蛇一样,死死绞住了这几百个异国君主的心脏。
他们这一路走来。
没有看到大明军队亮出刀枪。
没有看到那些把他们打得全军覆没的红夷大炮。
但这种润物细无声的工业碾压。
这种大明老百姓习以为常、他们却视为神迹的市井繁华。
比任何炮火都更具杀伤力。
彻底摧毁了他们脑子里最后那一丝“大明不过如此”的侥幸。
不知走了多久。
使臣团终于穿过了喧闹的街市。
来到了紫禁城外。
奉天门广场。
夜幕已经彻底降临。
但这里。
没有黑夜。
四根高达十几丈的粗壮生铁柱子,立在广场的四个角落。
柱子顶端。
巨大的高压钠灯,散发出刺目的橘黄色强光。
把这个足以容纳十万人的巨大广场,照得亮如白昼。
光线强得甚至在青砖上打出了清晰的倒影。
几百个异国君主和使臣,站在广场的边缘。
被这铺天盖地的强光一晃。
眼睛刺痛。
他们看着前方。
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,那座雄伟到极点的奉天门。
看着两旁站得笔直、手里端着泛着冷光的栓动步枪的大明新军。
那股子排山倒海的帝国威压。
混着这仿佛能驱散一切黑暗的“神光”。
直接压在了他们的脊梁骨上。
他们连那位传说中杀人如麻的大明皇帝的面,都还没见到。
心理防线。
就已经全线崩溃了。
不知道是谁带的头。
那个穿着豹皮的印第安酋长,最先扛不住这股威压。
双膝一软。
“扑通”一声跪在了冰凉的青砖上,双手死死伏地。
紧接着,像多米诺骨牌一样。
南洋的土王。
阿拉伯的苏丹。
最后。
查理国王和卡洛斯国王,这两位曾经为了欧洲霸权打得头破血流的宿敌。
互相看了一眼。
眼底全是认命的凄凉。
两人慢慢弯下高贵的膝盖。
华丽的天鹅绒长袍铺在地上。
几百个异国君主和使臣。
在这刺目的高压钠灯下。
齐刷刷地。
跪倒了一大片。
鸦雀无声。
没有一个人敢抬起头。
连最轻微的喘息声,都被这死寂的广场吞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