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个月后。
深秋的冷风刮过东海。
太仓港。
这个大明最大的深水军港,今天热闹得像炸了锅。
海平线上,黑压压的船影连成一片。
不是大明的铁甲舰,而是一艘艘造型各异的风帆木船。
桅杆上挂着五颜六色、甚至有些破烂的旗帜。
法兰西的鸢尾花旗。
西班牙的十字旗。
还有一些连大明礼部官员都认不全的南洋部落图腾旗。
几百艘外国船只,在大明皇家海军几十艘喷吐着黑烟的铁甲舰押送下,缓缓驶入港口。
说是“请”来参加博览会,其实这架势跟押解战俘没什么两样。
船靠了岸。
码头上,黑压压地挤满了人。
法兰西国王查理穿着那身沾着海水盐渍的华丽天鹅绒长袍。
头戴金冠。
但这金冠现在看着有些滑稽。
他在海上吐了整整三个月,原本红润的脸颊凹陷下去,眼底两圈青黑。
脚步虚浮地踩上木栈桥。
他身后的西班牙国王卡洛斯,情况也没好到哪去。
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欧洲霸主,手里捏着一块丝绸手帕,捂着鼻子。
太仓港那浓烈的煤烟味和机油味,呛得他直咳嗽。
在他们旁边。
几个头上插着五彩羽毛、光着膀子的印第安酋长,正好奇地摸着栈桥上生铁铸造的系缆桩。
嘴里发出叽里咕噜的惊呼声。
中东的苏丹裹着厚厚的白袍,带着几个蒙面的随从,警惕地打量着四周。
这群人,在各自的土地上都是呼风唤雨的神明。
但此刻。
站在大明的土地上,他们眼底全都藏着掩饰不住的惶恐,以及一丝不甘的屈辱。
“各位国君、使节。”
大明礼部尚书穿着正红色的官服,笑眯眯地走上前。
双手随意地拱了拱。
根本没有行什么跪拜大礼。
现在的大明,不兴这一套。
“陛下有旨,诸位一路舟车劳顿,直接转乘专列,前往应天府。”
专列?
查理和卡洛斯对视了一眼,满脸疑惑。
他们只知道坐马车。
而且从这个满是黑烟的港口到京城,少说也得走上几天几夜。
礼部官员没多解释。
一挥手。
“呜——!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汽笛尖啸。
猛地从码头后方的站台爆响。
声音大得能撕裂耳膜。
几个印第安酋长吓得直接趴在地上,双手抱头,以为是触怒了雷神。
查理国王也吓得一哆嗦,手里的金手杖差点掉在地上。
他顺着声音望去。
一头浑身漆黑、喷吐着白色高压蒸汽的钢铁怪兽。
正停在两条泛着冷光的铁轨上。
粗大的烟囱里,滚滚黑烟直冲云霄。
车头后面,挂着十几节装饰豪华的封闭式车厢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怪物?”
卡洛斯国王咽了口干唾沫,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请吧,诸位。”
大雪龙骑的死士面无表情地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,在两旁列队。
刺刀的寒光比海风还冷。
几百个异国君主和使臣,像被赶鸭子一样。
战战兢兢地登上了这列名为“大明号”的蒸汽火车。
车厢里很暖和,烧着无烟煤。
座椅全是用上好的红木和丝绸软包做的,比欧洲皇宫里的沙发还要舒服。
但没人有心思享受。
“哐当!”
车厢猛地一震。
随着活塞的往复运动。
这头钢铁巨龙,在铁轨上缓慢启动。
车轮摩擦铁轨,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挤压声。
速度,越来越快。
越来越快。
窗外的景色开始飞速后退。
查理国王把脸死死贴在车窗的玻璃上。
他的眼睛慢慢瞪大,瞳孔剧烈收缩。
快。
太快了!
他引以为傲的法兰西纯种战马,全力冲刺的速度,甚至连这个铁疙瘩的一半都赶不上!
而且。
这怪物不会累!
没有马蹄的疲惫,没有喘息,只有那种稳定得让人绝望的机械轰鸣声。
“哐当,哐当。”
火车在平原上狂飙。
卡洛斯国王坐在他对面,双手死死抓着座椅扶手。
指甲抠进了名贵的丝绸里。
他看着窗外。
沿途。
不是荒凉的野地。
是一望无际、整齐划一的高产农田。
田地里,大明的农夫赶着牛,用着泛着银光的精钢犁耙在翻土。
远处的山坳里。
一座座高达十几丈的红砖高炉,正往外喷吐着橘红色的火光和黑烟。
那是星罗棋布的钢铁厂和炼焦厂。
“那是……铁?”
卡洛斯指着远处堆积如山的生铁锭,声音嘶哑得变了调。
在欧洲,铁是战略物资,打造一套板甲要花掉一个村庄三年的税收。
可在这里。
那些生铁像是不值钱的石头一样,随意地堆在露天。
查理国王没有回答。
他额头上的冷汗,顺着鼻梁往下流,滴在华丽的天鹅绒领口上。
他突然明白了。
为什么大明的军队能横跨半个地球,把他们欧洲的百万联军打得像孙子一样。
这根本不是战术的差距。
这是两个维度的文明。
大明,已经跨进了一个他们连做梦都想象不到的钢铁时代。
而他们,还拿着冷兵器在泥巴地里互砍。
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那些原本心里还藏着一丝复国希望、甚至想着在博览会上找回点面子的中东苏丹和欧洲贵族。
此刻。
全成了泄了气的皮球。
那点可怜的文明优越感,被这列喷吐黑烟的火车,碾得粉碎。
连一点渣渣都没剩下。
两个时辰后。
火车的速度慢慢降了下来。
刺耳的刹车声响起,车轮在铁轨上擦出一串火星。
“应天府到了。”
礼部官员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。
车门“哐当”一声被拉开。
查理国王和卡洛斯国王,在一群随从的搀扶下。
跌跌撞撞地走下车厢。
双腿因为长时间的恐惧和震动,软得像面条。
他们踩在坚硬平整的水泥月台上。
傍晚的夜风吹过。
查理国王深吸了一口气,抬起头。
准备看看这座传说中的东方帝都。
下一瞬。
他的身体瞬间僵硬。
那双蓝色的眼睛,死死瞪着前方,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。
在他的正前方。
距离火车站不到两里的地方。
不是什么红墙黄瓦的宫殿。
而是一座。
高达二十层!
直插云霄的灰色水泥大厦!
大厦的外墙,镶嵌着无数块巨大的透明玻璃。
此刻夜幕降临。
大楼内部。
几百上千盏高压白炽电灯同时亮起。
刺目的冷白光芒,透过玻璃幕墙,把整座大厦照得像是一个散发着神光的琉璃水晶宫。
在黑夜中,璀璨夺目。
那光芒,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上一万倍。
“上……上帝啊……”
查理国王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。
他张着嘴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他那只戴着鸽血红宝石戒指的右手。
剧烈地哆嗦了一下。
“啪嗒。”
那根象征着法兰西王室尊严、镶满钻石的纯金手杖。
从他无力的指间滑落。
重重地砸在冰冷的水泥月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