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朱双手死死抠着电报局门口那尊半人高的汉白玉石狮子。
指甲在冰凉的石头上刮出刺耳的“咔咔”声。
心脏在干瘪的胸腔里疯狂擂动，跳得他耳膜都在嗡嗡作响。
他咬紧牙关，咽下一口混着煤灰味的干唾沫。
借着石狮子的支撑，强撑着打软的双腿站了起来。
不行。
这事儿太邪门了。
他必须得进去找个当差的问个明白。
他就不信了，这黑不溜秋的铁线，真能把话传到几万里外的新大陆去。
肯定是那帮奴才为了讨好老三，故意在里头演双簧糊弄人的把戏！
老朱拍了拍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破短褂。
深吸了一口气，刚迈出右脚。
突然。
头顶上。
原本被几百盏高压电灯照得犹如白昼的应天府夜空。
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。
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巨大黑手，猛地一把捂住了半个京城。
不仅是电灯的光芒被遮挡。
连天上那几颗稀疏的星月，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一股沉闷的、带着刺鼻焦油和蒸汽混合的怪味。
顺着狂风，从天上直接压了下来。
“怎么回事？天狗食月了？”
街上几个正在收摊的小商贩，吓得手里的扁担都掉在了地上。
“不对！你看天上！”
一个眼尖的力工指着半空，嗓子都变了调。
老朱下意识地抬起头。
脖子仰成了一个夸张的角度。
他那双刚适应了电灯强光的老眼。
瞬间瞪大。
瞳孔深处，倒映出一个庞大、庞大到让人窒息的怪物。
那是一个长达三十多丈的雪茄型巨物。
悬浮在应天府几百丈的高空。
通体包裹着一层厚实的防水帆布，外表涂着防腐的黑色胶漆。
在夜空中，就像是一头从远古深海里游出来的黑色鲸鱼。
这不是风筝。
更不是孔明灯。
在那个巨大黑色气囊的下方。
悬挂着一个用生铁和厚木板铆接而成的封闭式吊舱。
吊舱尾部。
两台小型的蒸汽机组正在疯狂运转。
“轰隆隆！轰隆隆！”
沉闷的机械轰鸣声，像是天神的闷雷，在应天府上空连绵不绝地炸响。
四片巨大的木制螺旋桨。
在蒸汽的驱动下飞速旋转，切割着夜空的冷空气。
喷吐出大团大团浓烈的白色蒸汽。
大明皇家科学院的最新绝密杰作。
第一代蒸汽动力氢气飞艇。
“苍龙一号”。
大明空军的雏形。
“老天爷啊……”
老朱张大嘴巴，干瘪的下巴几乎要掉到胸口。
他呆呆地看着头顶那个缓慢移动的庞然大物。
脑子里那根叫做常识的弦，在今天晚上。
彻底崩断了。
人。
竟然真的能飞上天？
还他娘的造了一座能在天上飞的房子？！
皇宫。
紫禁城最高的观星台上。
冷风如刀，刮得观星台上的五爪金龙旗猎猎作响。
朱允烜负手站在汉白玉栏杆前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的暗花常服。
没有任何护卫。
只有锦衣卫指挥使沈炼，像个没有体温的影子，安静地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。
朱允烜仰起头。
目光没有看下面灯火通明的应天府街道。
而是死死锁定在半空中那艘巨大的飞艇上。
他眼中没有任何惊骇。
只有一种冰冷的、将整个世界踩在脚下的绝对征服欲。
“高度如何？”朱允烜淡淡开口，声音在风中显得平稳。
“回主公。”
沈炼上前一步，微微低头。
“苍龙一号目前飞行高度三百丈。气囊内的氢气压力稳定。两台蒸汽机组运转正常。”
“按科学院大匠的测算，只要煤炭和水充足。这艘飞艇，可以在空中停留整整三天三夜。”
朱允烜嘴角扯起一抹满意的冷笑。
海面上有铁甲舰。
陆地上有火车和燧发枪方阵。
现在，这最后一块天空的拼图。
也被大明强行拼上了。
“好。”
朱允烜手指轻轻在冰凉的栏杆上叩击了两下。
“这只是个开始。”
他指着夜空中那头缓慢巡航的钢铁巨兽。
“告诉科学院，加大气囊容积。把吊舱换成全钢板的。”
“朕要在飞艇下面。”
他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暴戾。
“装上炸药投掷舱。装上改进过的手摇加特林机枪。”
“以后。”
朱允烜的声音猛地拔高，透着一种碾压一切的狂傲。
“大明的军队，不需要再拿命去填敌人的城墙。”
“飞艇飞到他们头顶。”
“高空轰炸，机枪洗地。”
“朕要让那些不听话的蛮夷，连大明士兵的影子都没看到，就被炸成一滩烂泥。”
“臣遵旨！”
沈炼听得热血沸腾，单膝重重砸在石板上。
这种立体的三栖打击方式，已经完全超越了冷兵器时代将领的认知极限。
半空中。
苍龙一号飞艇的吊舱里。
几个穿着特制棉服的科学院操作员，正紧张地盯着面前的压力表和气阀。
“开启探照灯！”
负责通讯的长官大声下令。
“咔哒！”
吊舱底部。
两盏刚刚研发出来的巨型碳弧探照灯。
瞬间通电。
两道粗壮、比正阳门大街路灯亮上十倍不止的惨白光柱。
如同两把破开黑夜的绝世神剑。
从三百丈的高空，直直地劈了下来。
光柱在应天府的街道上缓缓扫过。
所过之处，青石板、红砖楼房、甚至老百姓脸上惊恐的汗毛，都被照得清清楚楚。
没有任何死角。
“天眼开了！这是神仙的眼睛！”
街上的老百姓吓得魂飞魄散。
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，磕头如捣蒜。
老朱还死死抱着电报局门口的石狮子。
他浑身僵硬。
瞪大着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，看着头顶扫过来的巨大光柱。
“这……这他娘的是什么妖法？”
老朱牙齿疯狂打颤，声音抖得像筛糠。
好死不死。
那道刺目的探照灯光柱，在扫过正阳门大街后。
没有任何停顿。
直接越过屋顶，死死地。
锁定在了老朱躲藏的这个偏僻街角。
强光瞬间将老朱笼罩。
惨白的灯光打在他那张涂满锅底灰、布满皱纹的老脸上。
刺得他根本睁不开眼。
周围的温度似乎都在这强光下升高了几分。
“啊——！”
老朱吓得头皮炸裂。
他以为自己装死的秘密暴露了。
以为这天上的怪物是老三派来抓他的。
他双手猛地松开石狮子。
双腿一软。
“扑通”一声。
大明开国太祖皇帝。
就这么直挺挺地，一屁股跌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。
老朱顾不上屁股摔得生疼。
他一只手死死捂着眼睛，另一只手颤抖着指向天上那个喷着白气、打着强光的庞然大物。
喉咙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破锣般嘶吼。
嗓子彻底劈了。
“娘的！”
“天兵天将打过来了啊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