探照灯那刺目的白光。
像是死神的镰刀,在老朱头顶悬了半个呼吸。
光柱移开了。
顺着正阳门大街继续往前扫去。
老朱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。
裤裆里一片湿冷。
凉风一吹,顺着大腿根直往上冒寒气。
他这位曾经杀人不眨眼的大明太祖,刚才那一瞬间,是真的以为自己要被天上的神仙给劈了。
“娘的……活见鬼了。”
老朱牙齿疯狂打颤,发出“咯咯”的细碎声响。
他顾不上什么太祖的体面。
双手死死撑着地面,手脚并用。
像一只见了猫的耗子。
跌跌撞撞、连滚带爬地钻进了护城河边那长满杂草的排污口。
排污道里黑黢黢的。
全是发酵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淤泥和死老鼠的腐臭味。
老朱这次连嫌弃的心思都没了。
他手肘撑着泥水,膝盖在粗糙的砖面上磨得生疼。
只管没命地往深处爬。
爬了足足一个时辰。
老朱终于掀开那块熟悉的青石暗板。
“扑通”一声。
直接从地道口翻进了密室里。
密室里那盏黄豆大小的油灯还在跳跃。
老朱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。
那件带补丁的粗布短褂早就湿透了,紧紧贴在干瘪的后背上。
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。
四肢摊开,仰面躺在发霉的青砖地上。
大口大口地倒着气。
胸腔里发出破风箱拉锯般的粗喘声。
暗影卫统领一直守在地道口边上。
看到老朱这副丢了三魂七魄的惨状,吓得赶紧凑上去。
“主子?主子您这是怎么了?”
统领伸手想去扶。
“别碰老子!”
老朱猛地一挥手,打掉统领的胳膊。
他眼底全是惊恐,还没从刚才那种被巨物死死锁定的压迫感中缓过劲来。
“老天爷要收人了……”
老朱嘴唇直哆嗦,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。
“鲲鹏……那是玉皇大帝派下来的鲲鹏啊!”
“它眼睛那么亮……比一千个火把还亮!”
“它盯上我了!”
统领听得一头雾水。
什么鲲鹏?什么玉皇大帝?
老主子这是出去一趟,被风吹魔怔了?
老朱没理会统领的疑惑。
他手脚并用地爬到角落里。
扯过那条破旧的烂棉被,死死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。
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警惕地盯着密室的顶板,生怕那只怪物突然穿透青砖抓他上去。
这一夜。
老朱在破被子里瑟瑟发抖。
只要外面稍微有点风吹草动,哪怕是护城河里的蛤蟆叫一声。
他都吓得浑身一激灵。
硬是熬到天边泛起鱼肚白,都没敢合一下眼。
天亮了。
老朱裹着被子,听着外头的动静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雷劈声,也没有天兵天将砸墙的动静。
只有隐约的、沉闷的“轰隆隆”机械运转声。
他心里的恐惧稍微褪去了一点点。
取而代之的,是那种打了一辈子仗的老狐狸本能。
“不对。”
老朱一把掀开破被子。
眉头死死拧在一起。
“玉皇大帝的坐骑,怎么会喷黑烟?还一股子煤渣味?”
“神仙也烧煤?”
他站起身。
活动了一下因为蜷缩了一夜而僵硬的关节。
骨头发出两声脆响。
老朱走到墙角。
搬过那张吃饭用的小木桌,又在上面叠了个破圆凳。
他小心翼翼地踩上去。
像只壁虎一样,整个人紧紧贴在墙壁上。
把那只糊满眼屎的左眼,死死凑到那个只有两指宽的通风孔前。
外头。
阳光刺眼。
天空没有一片云彩。
老朱透过那个小孔,视线越过皇宫的琉璃瓦。
看向应天府的上空。
这一看。
老朱刚褪下去的冷汗,“唰”地一下又冒了出来。
不是一头。
天上。
足足飘着三头那种庞大的黑色“鲲鹏”!
它们在几百丈的高空,缓慢而沉稳地盘旋着。
巨大的黑色气囊在阳光下泛着胶漆的冷光。
吊舱尾部的螺旋桨飞速转动,喷吐着白色的蒸汽。
“这……”
老朱咽了口干唾沫。
眼睛瞪得快要裂开。
就在这时。
中间那艘飞艇的吊舱底部。
突然打开了两扇铁门。
几个只有蚂蚁大小的黑点。
从吊舱里探出身子。
他们没有念咒语,也没有施法。
而是合力搬起几个沉甸甸的麻袋。
直接从几百丈的高空。
扔了下来!
“嗖——”
麻袋带着尖锐的破空声,急速下坠。
老朱的视线顺着麻袋往下看。
在皇城外的一片空地上。
画着几个巨大的白色石灰圈。
“砰!砰!砰!”
麻袋精准地砸在石灰圈中央。
巨大的动能直接把沙土砸出一个个半丈深的大坑。
麻袋里的黄沙瞬间炸开,扬起漫天沙尘。
老朱趴在通气孔上。
呆如木鸡。
那不是神仙。
那上面扔沙袋的,分明是穿着大明灰色短打军服的士兵!
“轰——”
老朱脑子里那座叫做“常识”的大山。
在这一刻。
彻底崩塌了。
碎得连一点粉末都没剩下。
不是玉皇大帝派来的鲲鹏。
那是老三搞出来的兵器!
是能在天上飞、还能往下扔东西的怪物!
“这小王八蛋……”
老朱的声音颤抖得厉害。
他从圆凳上滑下来。
双腿一软,一屁股跌坐在冰凉的青砖地上。
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胸腔里像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。
他脑子里瞬间补全了那个麻袋里如果装的不是沙子。
而是装满火药和碎铁片的开花弹!
从几百丈的高空扔下来。
什么高大坚固的城墙,什么密不透风的骑兵方阵。
在人家眼里。
就是一堆毫无防备、敞开胸膛等死的活靶子!
敌人的弓箭射不到那么高,大炮仰角不够打不着。
只能眼睁睁看着死神从头顶上倾泻而下。
这仗还怎么打?
这已经不是降维打击了。
这是直接把对手当蚂蚁踩!
老朱在密室里急得直打转。
破布鞋底在青砖上磨得“咔咔”响。
他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皮,把原本就稀疏的花白头发抓得乱七八糟。
“老三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?”
老朱停下脚步。
他左手用力揪住自己下巴上的一小撮白胡子。
揪得太用力。
“嘶!”
疼得他龇牙咧嘴,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硬生生薅下了几根带血丝的胡须。
但他根本不在乎。
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透着一种荒谬和震撼的复杂情绪。
老朱看着头顶厚厚的青砖穹顶。
像是在问苍天。
“地上跑的那个铁盒子,能拉十万斤粮食。”
“海里游的那个铁甲舰,能把全天下的金银抢回来。”
老朱咬着后槽牙,声音嘶哑得变了调。
“现在,连他娘的天上飞的都有了!”
他一巴掌拍在旁边的大腿上。
清脆的肉体撞击声在密室里回荡。
“老三这小子……”
老朱仰着头,绝望又亢奋地低吼。
“到底是不是人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