微弱的蓝色火花。
在黑色的橡胶线缝隙里一闪即逝。
“刺啦”一声轻响。
老朱仰着脖子,死死盯着那几根悬在半空、横跨了整条正阳门大街的黑线。
脖子都快仰断了。
那诡异的“滴滴”声,像是一连串催命的鼓点,极快,又极有规律。
他转过头。
看着旁边几个刚买完夜宵的路人。
一个提着几串烤羊肉串的胖子,一边往嘴里塞肉,一边从那几根黑线底下走过。
甚至连眼皮都没往上翻一下。
完全见怪不怪。
就像那是几根再寻常不过的晾衣绳。
老朱咽了口干唾沫。
喉结上下滚动,发出干涩的响声。
这大明的老百姓,心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?
天上闪着火花、还会叫唤的黑线,他们竟然一点都不怕?
皇宫。
武英殿。
这大明最高权力的中枢,此刻没有了往日的死寂。
没有秉笔太监捧着高高的奏折。
没有首辅李长庚在那儿长篇大论地汇报国事。
大殿正中央。
摆着一张宽大的黄花梨长桌。
桌上没有笔墨纸砚。
取而代之的,是几个造型古怪、通体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铁疙瘩。
复杂的黄铜线圈。
粗糙却结实的生铁外壳。
几根黑色的胶皮导线,顺着桌面,一直延伸到大殿外那根高耸的信号塔上。
这是大明皇家科学院,在朱允烜强制命令下,死磕了两年才捣鼓出来的初级电磁发报机。
“滴、滴、滴答——”
电报机上的铜制敲击杆,正在疯狂地上下跳动。
撞击着底下的金属垫片,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。
朱允烜坐在宽大的龙椅上。
他今天穿了件玄色的便服,没戴冠。
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椅子扶手上,眼神冷冽如刀。
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发报员,正坐在桌前。
满头大汗。
双手飞快地在旁边的一本厚厚的密码本上翻找着。
他戴着一副西洋玻璃做的护目镜,用来挡住偶尔溅起的电火花。
“念。”
朱允烜薄唇微启,吐出一个字。
发报员赶紧拿起刚破译出来的那张纸条。
手抖得厉害。
纸张在手里“哗啦”作响。
“禀陛下!南洋都督府急电!”
“吕宋岛南部土着暴动,纠集三万野人,围攻我大明皇家橡胶种植园。”
“请求朝廷调派火炮支援!”
这可是万里之外的南洋!
要是在以前,边关八百里加急,跑死十几匹驿马。
这份急报传到应天府,最快也得一个月。
等皇帝的圣旨再送回去。
黄花菜都凉了,驻守的明军估计骨头都烂在泥里了。
但现在。
从吕宋岛发报,到应天府接收。
这横跨了汪洋大海的距离,被这几根黑色的电线和滴滴答答的电波。
硬生生压缩到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!
这就是信息传递的降维打击。
朱允烜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三万拿着磨尖木棍的野人?也敢碰大明的种植园?
他身体前倾。
双手交叉合拢,撑在桌面上。
眼神里闪过一抹残忍的暴戾。
“回电。”
朱允烜声音冷硬,带着不容置疑的死亡宣判。
“告诉南洋都督。”
“大明没有多余的火炮去支援一群连野人都打不过的废物。”
“让他把仓库里堆着的那批新式机枪全给朕架上去。”
他冷哼一声。
“三万人。”
“给朕全突突了。一个活口不留。”
“尸体全部填进橡胶林的坑里,当肥料。”
“办不好,他这南洋都督就自己跳海喂鲨鱼!”
发报员手指一颤。
“臣遵旨!”
他立刻转身。
手指在发报机的电键上飞快地按压。
“滴、滴答、滴滴……”
一串串代表着死亡和铁血的电磁信号。
顺着那根黑色的胶皮线。
化作看不见的电波,以光速冲出了武英殿。
越过大明的高山大河,跨过波涛汹涌的南中国海。
直直砸向万里之外的南洋。
大明这头庞大的全球帝国巨兽。
在这一刻。
终于拥有了属于它自己的神经系统。
皇权的触角,再也没有空间的阻碍,死死地、瞬间地,捏住了每一寸被征服的土地。
应天府街头。
老朱满脸煤灰,混在几个刚下了夜班的纺织厂苦力中间。
蹲在马路牙子上啃着一个干冷的窝头。
他正竖着耳朵听旁边几个苦力吹牛。
“我跟你们说,这‘顺风耳’可是个神仙玩意儿!”
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,喝了一大口凉白开。
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我二大爷家那小子,不是在美洲总督府当火枪兵吗?”
“前几天,家里老娘病危。我去城东那个什么电报局,花了十两银子,发了封信。”
“你猜怎么着?”
汉子一拍大腿。
“半个时辰!就半个时辰!”
“美洲那边的回信就到了!隔着几万里的大海啊!就靠那几根黑线和滴滴答答的声音!”
老朱手里那口窝头,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。
咽不下去,吐不出来。
憋得老脸通红。
隔着几万里的大海?
半个时辰回信?
老朱猛地咳嗽了两声,把窝头咽下去。
他一把抓住那汉子的胳膊。
力气极大,捏得那汉子直哎哟。
“你……你说的那个电报局,在哪?!”
老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,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。
“就……就在前面那条街的拐角。”汉子疼得倒吸凉气,指着城东的方向。
老朱松开手。
连掉在地上的半块窝头都不要了。
撒开两条老腿。
像个疯子一样,顺着汉子指的方向狂奔而去。
没跑多远。
一座用红砖砌成、门前挂着“大明皇家电报局”牌子的三层小楼,出现在眼前。
大门敞开着。
里头灯火通明,亮如白昼。
老朱不敢进去。
他这副叫花子的打扮,门口站岗的锦衣卫非把他当场剁了不可。
他猫着腰。
顺着墙根,做贼一样摸到了一扇半开的玻璃窗下。
他踮起脚尖。
双手死死抠着窗台的边缘,指甲缝里塞满了砖灰。
慢慢探出半个脑袋,往里瞅。
屋子里。
几十个穿着青色官服的官吏,坐在一排排长桌前。
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个那个他在武英殿里见过的铁疙瘩发报机。
“滴、滴、滴答——”
几十台发报机同时工作的声音。
像是一大群铁嘴乌鸦在屋子里疯狂叫唤。
震耳欲聋。
一个急匆匆的管事走过来,从一台发报机前扯下一张刚印好电码的纸条。
他一边看译文,一边冲着旁边的大声喊。
“美洲总督府急电!”
管事的声音在滴滴声中清晰可闻。
“徐增寿总督禀报。”
“新开采的一百万两黄金,已经装船起航!预计三个月后抵达太仓港!”
老朱趴在窗台上。
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,瞬间僵硬。
一百万两黄金。
刚装船。
隔着半个地球,消息就这么水灵灵地送到了应天府?
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再也藏不住那种深渊般的极度震撼和恐惧。
大明太祖皇帝的骄傲。
在这一连串滴滴答答的金属敲击声中,被彻底击得粉碎。
连一点渣渣都没剩下。
老朱的双腿彻底软了。
“扑通”一声。
他直挺挺地从窗台上滑落下来,一屁股瘫在冰冷的青砖地上。
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双手死死抱着自己的脑袋。
“这……”
老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带着一丝绝望的呜咽。
他仰起头,看着夜空中那几根延伸向四面八方的黑色电线。
眼眶通红。
“这……这是把老天爷的传音术。”
“都给偷下来了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