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哐当!”
厚重的青石暗板被一脚踹开,砸在旁边的土墙上。
一股夹杂着护城河水腥味的冷风,顺着地道口“嗖”地钻进了发霉的密室。
老朱站在地道口边上。
干瘪的双手用力搓着。
手心里的老茧摩擦出沙沙的声响。
他那双熬得通红的老眼里,此刻冒着幽幽的绿光。
像一头在笼子里关了十年的饿狼,终于闻到了外头的肉味。
“憋死老子了。”
老朱咬着后槽牙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他能不憋屈吗?
他是个什么人?
大明开国太祖!提着刀把蒙古人赶回草原的马上皇帝!
可现在呢?
在这间十步见方的黑窟窿里,蹲了整整三年。
每天不是啃死面干粮,就是嚼齁咸的咸菜疙瘩。
最要命的是。
外头这几个月,简直就是疯了。
隔三差五就是轰天响的鞭炮声。
地皮天天震。
今天听说什么铁路通车,明天又是大洋彼岸拉回了几船金砖。
这几天更离谱。
顺着通风孔,他都能听见那些金发碧眼的黄毛鬼子,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,在正阳门大街上喊“大明万岁”。
万国来朝啊!
这可是历朝历代皇帝做梦都想干成的事。
老三那小兔崽子,不声不响地全给办了。
老朱拍了拍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、甚至透着一股酸馊味的龙袍。
越想越来气。
“他娘的。”
“老三在外头吃香的喝辣的,万国来朝抖威风。”
“老子这个打天下的亲爷爷,倒成了只能在地下听响的瞎耗子!”
老朱受不了了。
他一辈子争强好胜,绝不能错过这种天大的场面。
“暗影!”
老朱猛地回头,冲着角落里那团黑影低吼。
暗影卫统领吓得一哆嗦。
赶紧从暗处闪出来,单膝跪地。
“主子吩咐。”
“去。”
老朱指着地道口。
“给老子弄套衣裳来。”
“要应天府街上最普通的力巴穿的那种。粗布短打,最好带两个补丁。”
“动作快点!天黑前弄不来,老子活劈了你!”
统领愣住了。
他看着老朱那副疯狂的架势,咽了口干唾沫。
“主子,您这是要……”
“出去!”
老朱一巴掌拍在供桌上。
震得上面的青花瓷酒壶直晃。
“老子要出去看看!看看这小兔崽子到底把老子的应天府,折腾成了什么神仙模样!”
统领吓得脸都白了。
这可是要命的买卖啊。
现在外头全是大雪龙骑和东厂的番子。
那帮人连耗子洞都不放过,万一老朱露了相。
这可是诈死欺君的大罪。
就算老三念着亲情不杀,但这大明朝局非得引发一场大地震不可。
“主子三思啊!”
统领把头磕在青砖上,砰砰作响。
“现在京城里鱼龙混杂,各国的使臣都在。东厂的暗探比跳蚤还多。”
“您这要是一露面,万一被认出来……”
“认出来怎么了?!”
老朱不仅没怕,反而胸膛一挺。
那股子久违的太祖霸气,瞬间从干瘪的身躯里爆了出来。
他冷笑一声。
走到破铜镜前,照了照自己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。
“老子是这大明的开国皇帝!”
“这天下都是老子打下来的!”
“就算老三现在牛上天了,见了老子,也得乖乖磕头叫声爷爷!”
老朱脑子里,甚至已经开始幻想那个画面了。
自己穿着破衣服,混在人群里。
突然被锦衣卫抓住,押到老三面前。
然后老三定睛一看。
吓得从龙椅上滚下来,连滚带爬地扑到自己脚边磕头。
那满朝文武,那些耀武扬威的外国使臣。
全得跟着跪满一地。
这场面。
想想都他娘的刺激。
装逼。
必须得出去装个大的!
“还不快滚去拿衣裳!”
老朱一脚踹在统领的肩膀上。
统领无奈,只能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地道。
不到半个时辰。
一套散发着汗臭味的粗布短褂和麻布裤子,被送进了密室。
还有一双沾着黄泥的破草鞋。
老朱毫不嫌弃。
三两下脱了那身碍事的龙袍,胡乱塞进蒲团底下。
套上短打。
衣服有些宽大。
老朱用一根草绳在腰间死死勒紧。
他走到火盆前,伸手在冷却的炭灰里抓了一把黑灰。
往自己脸上、脖子上胡乱抹去。
几下功夫。
那个曾经威震天下的开国太祖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。
是一个满脸煤灰、看着有些猥琐的干瘪老头。
“走。”
老朱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浮灰。
顺手从桌上抄起那把防身的牛角短刀,别在腰后。
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阴暗潮湿的地道。
这条地道,连着护城河的一处废弃排污口。
里面全是恶臭的淤泥和腐烂的死老鼠。
老朱弯着腰,在没过脚脖子的臭水里跋涉。
走了足足一个时辰。
前方终于透出了一丝亮光。
“到了。”
老朱喘着粗气,拨开排污口那层厚厚的杂草和烂树枝。
外头,夜幕已经降临。
应天府的秋风带着一丝凉意,吹在老朱满是汗水的脸上。
他探出两只手,死死扒住排污口边缘滑腻的青苔。
腰部猛地发力。
像只老王八一样,艰难地从黑洞里探出上半身。
老朱刚把脑袋伸出护城河的堤坝。
还没来得及呼吸一口新鲜空气。
突然。
“唰——!”
一道恐怖、刺目到极点的强光。
毫无征兆地从前方的街道上爆射而来。
这光太亮了,亮得完全不讲道理。
没有火焰的跳跃,没有烟气。
就是纯粹的、惨白的强光。
老朱那双在黑暗密室里待了三年的老眼。
瞬间被这强光刺得生疼。
像是被一根钢针直直扎进了眼珠子里。
眼泪“哗”地一下就涌了出来,止都止不住。
“哎哟卧槽!”
老朱吓得头皮炸裂,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。
他本能地举起双手去挡眼睛。
脚下一滑。
整个人差点重新跌回那个满是恶臭的排污管里。
他死命扣住青石板的边缘,半个身子悬在水面上。
那强光不仅没灭,反而像是一把利剑,死死钉在他脸上。
老朱心里一阵发毛。
这特娘的是什么怪物?太阳半夜掉地上了?
他一边揉着流眼泪的眼睛,一边透过指缝,惊恐地往前看。
“娘的。”
老朱的声音抖得像筛糠。
“这……这是天兵天将打过来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