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目的强光。
像一排排锐利的无形长矛,毫不留情地扎进老朱那双刚从地底钻出来的老眼。
眼泪横流。
老朱疼得倒吸凉气,手脚并用,像一只被烫了脚的赖皮狗。
从散发着恶臭的排污口里,连滚带爬地翻上了护城河的岸堤。
他趴在冰凉的地面上。
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过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,眼里的酸涩和刺痛感才稍微退了些。
他用满是泥垢和锅底灰的袖口,狠狠揉了揉红肿的眼睛。
勉强睁开一条缝。
往前一看。
老朱整个人瞬间僵住了。
没有拿着兵器的天兵天将。
没有他想象中那种举着火把、四处巡逻的锦衣卫暗哨。
他的眼前。
是一条宽阔得有些离谱的大道。
大道平整得不像话。
不是大明那种铺着青石板、一到下雨天就踩一脚烂泥的官道。
路面是一整块灰白色的平滑硬壳。
泛着冰冷坚硬的质感。
水泥。
而真正把老朱吓得魂飞魄散的。
是立在这条大道两旁的怪物。
那是几百根粗壮的生铁柱子。
每隔十丈,就笔直地插在路边。
柱子的顶端,伸出一个像弯月一样的铁钩。
铁钩下面。
悬挂着一个个拳头大小的透明玻璃泡。
那刺瞎人眼的强光。
就是从这些玻璃泡里射出来的。
没有火苗的跳跃,没有烧桐油的浓烈黑烟。
几百盏高压电灯。
把这条绵延数里的大道,照得亮如白昼。
连地上的一根绣花针,都能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这是……应天府?”
老朱咽了口干唾沫,声音都在打飘。
他扶着旁边冰凉的生铁灯柱。
慢慢站直了身子。
他当皇帝那会儿。
应天府一到天黑。
除了皇宫里点着油灯,外面那些老百姓的坊市,全是一抹黑。
偶尔打更的提着个破纸灯笼走过,微弱的火光像鬼火一样。
要是没有月亮,走在街上都能一头撞树上。
可现在。
这大半夜的。
这大街上,哪里还有一点黑夜的样子?
不仅路灯刺眼。
两旁的商铺也全都开着门。
那些原本两层高的木头楼房,全被拆了。
换成了三四层高、用红砖和水泥砌成的大楼。
楼面上挂着巨大的牌匾。
什么“大明皇家纺织局直营铺”、“皇家造办处五金行”。
甚至连路边那些小摊贩,都不用再烧刺鼻的松香照明。
全都挂着一个连着细黑线的玻璃灯泡。
老朱站在马路牙子上。
下巴长得老大,脱臼了一样。
哈喇子混着脸上的煤灰往下流,他浑然不觉。
街上川流不息。
不是那种慢吞吞的木板牛车。
一辆辆精致的四轮马车,在平整的水泥路上飞驰。
车轮包着厚实的橡胶皮。
跑在路面上,没有那种咯吱咯吱的噪音,只有轻微的“刷刷”声。
“这……这他娘的是神仙住的天宫吧?”
老朱哆嗦着手,摸了摸旁边那个生铁灯柱。
冰凉的金属触感,提醒他这不是在做梦。
他彻底傻眼了。
老三这小子。
不仅在外面打仗猛得像怪物。
怎么连这大明京城的底子,都给掀翻了重盖了?
这哪是城池啊!
这分明是一头通体发光的金属怪兽!
老朱混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。
他这身带补丁的破衣服和满脸的锅底灰,反而让他看起来像个刚进城讨饭的老乞丐。
根本没人多看他一眼。
他竖着耳朵。
听着周围老百姓的谈话。
“听说皇家钱庄今天又发新汇票了,利息降了一分。”
“哎,你们家装上那自来水了吗?真方便,一拧水龙头,水就哗哗流。”
“装了装了!造办处的工匠昨天刚排的管子。”
老朱听得云里雾里。
什么自来水?什么水龙头?
他只知道以前后宫吃水,都得靠太监一桶一桶从井里打上来。
现在这老百姓,连打水都不用出门了?
这种全方位的科技降维打击。
让这位大明开国皇帝,第一次生出了一种深深的自卑感。
就在老朱站在马路边上,发呆的时候。
“滴——滴滴——!”
一阵刺耳、尖锐的鸣笛声。
从他身后的大街尽头猛地炸响。
那声音,比当年冲锋的号角还要响亮刺耳。
老朱吓了一跳。
本能地想去摸腰间的牛角短刀。
他转过头。
只见一头庞然大物。
像是一座会移动的黑铁小山。
正顺着宽阔的水泥路,朝着他这个方向狂飙而来。
那是一个丑陋的黑铁壳子。
前面是一个粗大的散热格栅,头顶竖着一根短粗的烟囱。
正“呼哧呼哧”地往外喷吐着浓烈的黑烟和白汽。
底下是四个巨大的实心铁轮子,包着厚实的橡胶。
车斗里。
堆满了黑漆漆的精煤。
足足有上万斤重。
这是大明皇家造办处,刚鼓捣出来没多久的初级版蒸汽卡车。
用来在城内短途运输沉重物资的利器。
没有马。
也没有牛在前面拉。
这黑铁怪物,就这么凭空咆哮着,速度极快。
甚至比老朱当年骑过的战马还要快上三分!
“老人家!快让开!不长眼啊!”
蒸汽卡车的驾驶座上。
一个满脸煤灰的司机,拼命按着旁边的铜制汽笛喇叭。
扯着嗓子大吼。
老朱僵在原地。
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这个没有牲口拉却能自己飞奔的怪物。
他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双腿像灌了铅一样,根本挪不动步子。
“轰隆隆!”
蒸汽卡车从老朱面前,贴着马路牙子。
呼啸而过。
带起的恐怖风压,差点把老朱那瘦小的身板直接卷飞。
“噗——”
一股浓烈刺鼻、带着滚烫温度的黑煤烟。
顺着排气管喷射出来。
直接糊了老朱满头满脸。
“咳咳咳!咳咳!”
老朱被呛得剧烈咳嗽。
眼泪鼻涕全出来了。
他用满是黑灰的袖子捂着嘴,一屁股跌坐在水泥地上。
等黑烟散去。
老朱看着那辆渐渐远去的蒸汽卡车。
他狠狠拍了一把自己的大腿。
拍出一声脆响。
“老天爷啊!”
老朱瞪圆了眼睛,嗓子都劈了。
“这铁盒子没马拉。”
“怎么跑得比兔子还快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