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华山。
自打进了腊月,雪就没怎么停过。少华山的山道被积雪覆盖了一层又一层,压得松枝弯了腰,远远看去,整座山头像是被裹进了一床厚厚的白棉被里。可山上却比往常更热闹了,过了腊月初十,朱武就安排周通、杨春、陈达、李忠、史进去附近镇子上的集市采购年货。他说今年人齐了,得好好过个团圆年。
孙二娘拍着桌子说:“我和你们一起,咱们每次买一些带回来,多跑几趟,也就齐了。”
朱武笑道:“嫂嫂说得有理,不过咱们人多,米面油盐、肉菜果品、香烛纸钱、红纸对联,样样都得备。三趟五趟也未必能买得齐,谁有空谁就去。”
周通凑到孙二娘面前嘻嘻地道:“嫂嫂,买什么你告诉我们,你就在山上歇着吧。”
孙二娘双手叉腰,嗓门提高了几分:“我当然要跟着你们去集市上买!就你们几个败家玩意儿,有多少银子都不够你们糟蹋的!天还热的时候,我让你和陈达去集市上买些针线,就那么一点针线你俩居然花了二两银子!”
周通躲到李忠身后,探出半个脑袋:“我们又不知道价钱!那卖货的婆娘说三两,我说太贵,她降到二两,我说还是贵,她说是好货,死活不肯再降,我才掏钱买了。”
“那点东西最多五文钱!”孙二娘抄起手边一根擀面杖,在桌上敲了一下,“明日我跟你们去,你们也学着点,怎么讨价还价!”
听着两人争论,屋里已经笑成一片。史进蹲在墙角调侃了周通几句。李忠笑得茶碗端到嘴边又放下了。就连一贯沉稳的石秀也忍不住弯了嘴角。
炭火盆里的木柴烧得正旺,暖融融的光铺满了整间屋子。窗外雪还在下,细细碎碎地落在院墙和屋檐上,落在厅外那棵老梅树的枝丫间。
次日雪停了,一大早,寨门口就热闹起来了。孙二娘挽着个竹篮子走在最前面,边走边喊,快些快些,去晚了镇上好货都被人挑光了。
周通在后面缩着脖子嘟囔,这么早就去我屋把我拽起来,公鸡都还没叫呢!
孙二娘回头瞪了一眼:公鸡早叫过八百回 了,就你没听见,睡得跟个死猪似的!
李忠和史进一人推了一辆独轮车,一边走一边说笑。杨春和陈达跟在后面,两人也都各推了一辆独轮车,正为这一车能装多少年货争论不休。
我和林冲走在最后面,慢悠悠地跟着。快过年了,我想去给林冲买几块布料做新衣服。他的外袍洗的都发白了,袖口也都磨得起了毛。这几年,他就两身换洗衣服,都很破旧了。
山路上的积雪被踩实了,走起来咯吱咯吱地响。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探出头来,把雪面照得亮晶晶的,晃得人眯起眼睛。空气冷得清冽,吸进肺里,让人精神一振。
一行人到了平安镇,集市上的热闹扑面而来。临近过年,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了不止一倍,两旁的铺子和摊位从街头一直摆到街尾,红灯笼一溜排开,在风中摇摇晃晃地荡着。卖春联窗花的摊子前围满了人,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红纸上写字,笔锋遒劲,刚写完一张就被旁边的人买走了。
卖麻糖、狮子糖的摊前排着长队,小贩一边称糖一边喊麻糖酥脆可口,狮子糖清甜甘脆,声音在寒风中格外响亮。
卖桂花糕、云片糕、红豆糕的摊前也挤满了人,大都是带着孩子的大人。
孙二娘一进集市就跟换了个人似的,东瞅瞅西看看。卖糖的摊位前,别人买完走了,她把剩下的全要了,还对摊贩说:大哥,你家在哪,有多少我买多少。最后和掌柜约了时间地址,要去自取。卖糕点的摊位前她也给包圆了。也和人家约定了时间和地址,做多少要多少。
周通和李忠几人跟在她后面,把买的东西往独轮车上搬。周通嘴上不闲着:嫂嫂,买这么多,过年吃得完吗?
吃不完?孙二娘头也不回,山寨那么多人,别说这么点,再来几十车也都剩不下!
说完她又去了卖干果蜜饯的摊位。
我看到街道前面有一家布帛铺子,便跟孙二娘打了声招呼:嫂嫂,我去买些布料,一会儿回来找你们。
孙二娘正跟卖蜜饯的讨价还价,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:去吧去吧,别走远了!
我拉着林冲从人群里挤出来,向布帛铺子走去。
走了没多远,远远看见一群小孩儿围着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。红艳艳的山楂果裹着一层琥珀色的糖衣,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晶莹透亮的光,上面还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。林冲的脚步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那一串串糖葫芦上。我还没反应过来,他已经快步走上前去,跟老汉说了句什么,摸出几文铜钱递过去,从草把子上拔了一支最大最圆的糖葫芦,转身走回来,递到我面前。
我愣了一下,看了看那支晶莹透亮的糖葫芦,又看了看他,忍不住笑了:我又不是小孩子了。
他把糖葫芦又往前递了递,目光落在我脸上,声音里带着一贯的温柔:那么多人买,应该很好吃,你也尝尝。
我接过来,低头咬了一颗。糖衣在齿间碎裂,嘎嘣一声脆响,山楂的酸意,被那一层焦甜的糖壳裹着,在舌尖上化开,酸甜可口。我抬眼看林冲,他站在那里,目光定定的落在我身上,像是要把我吃糖葫芦的样子刻进心里去。我含着半颗山楂,把糖葫芦递到他面前,含糊不清地说:你也吃。
他迟疑了一瞬,低头看了一眼那支糖葫芦,然后微微倾身,轻轻咬下一颗。片刻后,他的眼睛亮了一下,嘴角慢慢扬了起来。他咽下去之后,抬眼看了我一下,那一眼里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笑意,轻声道:又酸又甜。
我笑着和他把剩下的几颗山楂分着吃了。吃完我拍了拍手上沾的糖渣,拉着他进了旁边的布帛铺子。柜台后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色布料,靛蓝的、鸦青的、月白的、石青的、深赭的,一卷一卷靠在墙上,午后的斜阳从门口照进来,在那些布料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色。料子新织的气味、棉麻植物特有的清冽气息,在安静的铺子里缓缓缭绕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