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柜台前,伸手摸了摸两匹布料。一匹鸦青色,织得密实,手感厚软;一匹石青色,比鸦青略浅一些,也厚实。我回头看了林冲一眼,他正站在门口的光影里,侧头望着街上的人来人往,冬日的阳光从门框上方斜斜地照进来,把他肩头的薄尘照得微微泛起一层光晕。
你过来。我说道。
他听见我叫他,转过身走到柜台前。我把那匹鸦青色的布料展开一角,在他肩头比了比,又换了石青色的比了一下,两匹都衬他。我冲掌柜招了招手:掌柜的,给他量量尺寸。
掌柜的拿了软尺过来,在林冲肩头比了比,又量了臂长和腰围,一边量一边点头:这位客官身量好,肩宽腰窄,穿衣裳撑得起来。林冲站在那里任掌柜摆弄,目光却一直落在我身上。
我挑好了布料,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:掌柜的,我着急用,五天之后来取。你务必给我加急缝制出来。
掌柜看到那锭银子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,连声保证:您放心!别的衣裳我都先不做了,您的,熬夜我也要给您赶出来!
我点了点头,正要转身,却被林冲拉住了:你不做两件?
我回过头看着他,笑了一下:我有好几件呢,够穿的了,走吧。说着我拉着他走出了铺子。
“我以为你也要做。。。我有穿得就行,你不必给我做。”
我看着他,又好气又好笑,“你现在是我的人,以后都要穿得体面些。你穿得破衣啰嗦的,别人还以为我苛待你!”
听我说完,他眼底浮起一丝亮光,心底的那点小欢喜彻底藏不住了,眼神灼灼地望着我。
我叹了一口气,男人可真好哄,两件新衣服就欢喜成这个样子。
我俩沿着集市往回走,去找孙二娘。走了一会儿,就听到远处一阵喧哗声,孙二娘的大嗓门穿透人群传过来,隐隐约约的,不知又在跟谁讨价还价。我听到她响亮的声音嚷着你这成色一般还卖这个价?紧接着是周通的低声附和,随后又是孙二娘一声更响亮的还价。我抿着嘴笑了笑,拉着林冲朝他们走去。
找到孙二娘的时候,她已经站到了一个卖干果蜜饯的摊子前面,双手叉腰。摊主是个瘦巴巴的中年人,已经被她磨得满头是汗,一边擦额头一边摆手:这位娘子,真的不能再低了,我这蜜饯是自家做的,货真价实,光糖就用了小半斤。。。
孙二娘根本不接他的话茬,拿起一颗蜜枣咬了一口,咂了咂嘴:嗯,甜是甜,就是火候差了点,皮有点硬。你这一斤卖三十文?人家前面那条街的刘大娘,跟你一样的东西,才卖二十五文!
那摊主愣了一下,脸上露出一种我怎么不知道有个刘大娘的表情,可被她气势压着,张了张嘴又闭上了。孙二娘又拿了一颗杏脯尝了尝,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糖霜,一脸满意:行了,我买得多,二十五文一斤,你这摊子上的我全包了。过两天我再来一趟,你再多腌些,我还来买。摊主还没来得及说什么,她已经开始往周通怀里塞东西了。
我数了数,四辆独轮车已经装得满满当当,上面堆着芝麻糖、桂花糕、柿饼、干果。。。还有一摞一摞的对联和窗花,连车把上都挂了几串干菜和几条腊肉。周通两只手里还各拎着一大包东西,地上还堆着一堆。孙二娘看了一眼实在没地方搁了,捡起地上的东西往林冲手里一塞,又往我手里塞了一些,她自己拿了一些 ,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:走,回家!
李忠、史进、杨春和陈达各推着一辆独轮车,车轮在青石板路上碾过,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。
队伍浩浩荡荡地穿过集市,引得两旁的人纷纷侧目。周通走在最前面,两只手里满满当当的,一边走一边抱怨:嫂嫂,你怎么买了这么多,我这两只手都快断了!你看看,我这胳膊都酸得抬不起来了!
孙二娘头也不回,声音又脆又响:你一个大男人,拎两包东西就喊累?今天早上是谁说自己在山上扛石头一口气扛了二十趟的?
周通被噎了一下,嘟囔道:那不一样。。。
有什么不一样的?
史进推着独轮车走在旁边,车身被压得吱吱响。他低头看了看那些堆成小山的年货,忍不住笑道:嫂嫂,这一车东西少说也得有二百斤。这四辆车加起来,够咱们过年了吧?
孙二娘摆了摆手,语气十分笃定:差远了!山寨上现在四千多号人,光馒头一顿就得蒸多少笼?这点东西还不够塞牙缝的!起码还要再买几趟!
李忠推着第二辆独轮车,侧头问道:嫂嫂,华阴县和华州城那边的士兵,咱们也给他们买吗?
孙二娘摇摇头:我问过朱武兄弟了,他说华阴和华州的士兵不在山上过年,给他们每人发十两银子,让他们自己置办年货,各过各的,热热闹闹的,比咱们替他们买更贴心。
周通一听,眼睛瞪得溜圆:啧啧,华阴和华州两地加起来九千多士兵,每人十两,那不就得九万两?
他声音大了些,引得路边几个行人回头张望。孙二娘回头狠狠剜了他一眼,声音压低了:你小声点!财不露白懂不懂?再说了,咱们的银子再花二十年也花不完,更何况以后朝廷还有俸禄,华州城的醉香楼、华阴县的醉仙楼每年都还能赚不少。给士兵们发些银子,他们也能过个好年。大家跟着咱们出生入死,过年了连点银子都舍不得给,那还当什么头领?
周通被训得缩了缩脖子,嘿嘿笑道:我就是随口一说,嫂嫂你说得对,该发该发。
一路说说笑笑,几人沿着积雪的山道慢慢往少华山走。夕阳把几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独轮车的轮子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,延伸到山路的拐角处才渐渐隐没。
回到山寨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大半,寨门口挂起了灯笼,暖融融的光映在雪地上,橘红色的,像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意。孙二娘指挥着小喽啰们把车上的东西一筐一筐地搬进库房。
吃过了晚饭,我和林冲没有去练武场看比武,两个人直接回了我们的小院。他进到屋里,脱了外袍便蹲在灶坑前把炕洞里的柴灰清了一遍,添了几块干透的松木,拿火石引燃,看着火苗慢慢舔上木柴,把炕面一点一点地焐热了,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我坐在桌前,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寨子里士兵们笑闹的余音。
我想起扈成离开时的背影,这个时候也不知他们出发了没有,经略相公那边的人马齐了没有?
林冲端着一碗热茶走过来,把碗轻轻放在我手边,“想什么呢?”说完,在我旁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。
“想扈成,不知他们出发没有,年前能不能到?”
林冲手伸过来,握住我的手,轻声道:“离过年还有半个多月,应该能到的。”
木柴在灶膛里噼噼啪啪地响着,火炕的暖意透过砖面慢慢渗出来,把整间屋子的寒气一点一点地往外推。我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微微晃动的茶水,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,心里突然莫名感觉一阵慌乱,我心里一紧,莫非扈成出什么事了?我抬眼看向林冲,他正目光温柔地望着我。我不想他担心,端起那只粗瓷碗,喝了一口,想把那种莫名的慌乱感觉压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