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枢从殿门外走了进来。他穿着一身素色锦袍,腰间系着一条素色腰带,看上去像一个寻常来见驾的皇子。武松、张清、董平、石秀四人身着禁军铠甲、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。他一走进大殿,满殿的嘈杂声像被一只手按住了开关一样,齐齐落了下去。
赵枢脸上没有丝毫慌张,脚步沉稳地走到殿中央,走到宿元景、陈盛、李棁、曹辅中间站定,抬起眼来,看着龙椅上的赵佶。
父皇,他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,儿臣今日前来,绝非逼迫父皇。儿臣为大宋万里江山,为天下万千苍生,斗胆恳请父皇,禅位退居深宫。
赵佶惊得身体往后一仰,撞在龙椅靠背上,那双还带着几分睡意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,嘴唇哆嗦着,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。
张邦昌跳了出来,声音尖锐得变了调:肃王!你这是大逆不道!明目张胆逼宫!
赵枢看都没有看他一眼,只冷冷说了一句:张大人,闭嘴!
武松带着杀意的眼神扫了过去,张邦昌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,张了张嘴,竟真的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
赵枢的目光落在赵佶脸上,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平和:父皇,你累了。这些年你潜心书画、流连园林,朝政尽数交付奸佞,百姓流离受苦,沙场将士白白流血。如今金人厉兵秣马、虎视中原,以如今的朝局,父皇根本无力抵挡外敌。为了父皇能颐养天年,儿臣愿接过这副重担,守住汴梁,守住大宋,整顿军备,抵御金国。父皇若肯退位,江山仍是赵家基业。退一步,尚能保全皇室体面、父子情分;父皇若执意固位、置天下苍生于不顾,儿臣只能为社稷行不得已之举。
他微微弯下腰,朝赵佶躬身行了一礼,腰弯得很低,像是把二十一年的父子情分都揉进了这一个动作里。
殿中一片死寂。连呼吸声都像是被人抽走了,只剩下满殿的烛火在晨光中安静地燃烧着,像是在等一个字落下来。
赵佶坐在龙椅上,双手垂在两侧,指尖微微颤抖着。他看着赵枢,看着宿元景,看着陈盛,看着那些站在殿中的官员们。嘴唇蠕动了好几次,像是想说,又像是想说,但最终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。他的手慢慢放了下来,搁在膝盖上,那力道很轻,像是已经不再准备攥住什么了。
最后,他看着阶下那个躬身行礼的五皇子,看了很久。他那张养得松弛的脸,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层一层地剥开,露出苍白的底色。他没有发怒,没有拍案,甚至没有像方才那样喊出两个字。他就那么坐着,双手搁在膝盖上,像是忽然被人抽走了支撑着脊梁的那根骨头,整个人矮下去了一截。
他看了赵枢很久,目光从那张年轻而从容的脸上移开,扫过满殿文武,扫过殿门外那两排纹丝不动的禁军,又落回赵枢身上。他的嘴唇动了两下,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前排的几个人能听见:五郎。。。你平日不争不抢,朕一直以为你是个淡泊的孩子。
赵枢直起身来,迎着他的目光,声音平稳:父皇,儿臣不争,是因为儿臣知道争也没用。可如今大宋的江山已经到了不得不争的地步。儿臣今日来,不是为了一把椅子,是为了这天下百姓!
赵佶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扯出一个讥讽的笑,却没有成功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龙袍上金线绣的龙纹,那龙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,栩栩如生,像是随时要腾空而起。可他自己的手按在上面,却怎么都飞不起来了。
良久,他开口了,声音已经沙哑:朕。。。若是退位,你和他们打算如何处置朕?
赵枢沉默了一瞬:父皇退位后,便是太上皇。宫内一切用度照旧,父皇想写字画画,想赏花饮酒,都和从前一样。儿臣会派人妥帖照料,绝不会让父皇受半分委屈。汴梁城依旧是父皇住了一辈子的汴梁城,不会有人来打扰父皇的清净。
赵佶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,又慢慢松开了。那攥紧和松开之间隔了很久,像是要把最后一点挣扎也一并放开。他抬起头来,目光落在赵枢脸上,声音极轻,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:赵桓那边。。。
皇兄依旧是皇兄,儿臣会保他平安,不会动他分毫。赵枢没有犹豫,父皇放心,儿臣要的是大宋的江山不倒,不是兄弟相残。皇兄的性命无忧,只是太子之位,要挪一挪了。
赵佶沉默了,垂拱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终于,赵佶抬起手来,做了一个极轻的动作,像是推开了面前什么东西。他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,干涩而疲惫,带着一种终于认了命之后的空洞:来人。。。拟旨。。。
垂拱殿外的那片天,终于彻底亮了。
两天之后,新君登基的诏书传遍了整个汴梁城。
赵佶以体弱多病、不堪理政为由,下诏退位,传位于皇五子肃王赵枢。诏书落款处盖着皇帝的玉玺,旁边盖着枢密院的副使印,韩昉在那枚印上盖下去的时候,手没有抖。
消息传开的那天,汴梁城的街道上比往常热闹了许多。茶楼里的说书人把前两日朝堂上的事编成了段子,不过那些段子里的赵佶是自愿让位的,赵枢是临危受命的,没有一个人提到禁军围宫的事。百姓们听到赵佶退位的消息,反应不一,但更多的人只是点了点头,说了一句早该换了。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,仿佛龙椅换了个人坐,他们的日子也并没有变得不同。
但有些人坐不住了。
张邦昌回到府中的那天傍晚,把书房的门关得严严实实,连贴身的小厮都被撵到了院门外。他坐在书案后面,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信笺,蘸了墨的笔悬在纸上,迟迟没有落下。他的手指微微发着抖,那砚台里的墨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起了皱,像是连墨都在催他快些落笔。他知道,赵佶退位了,赵枢登基了,而他张邦昌的名字,一定会被新君记在清算的名单上。赵枢在朝堂上让他那句话,他至今想起来都觉得脊背发凉。
他早已经被金国买通,投靠了金国。他原本打算,和蔡九以及蔡京、童贯生前余党一起撺掇赵佶除掉梁山军,等金国入侵之时便能少一大劲敌。却不想杀出个肃王。把他和金国定下的计划全都打乱了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提笔落下,字迹潦草却清晰:
金国大元帅亲启:大宋朝堂变故,昏君赵佶已然退位,新君为皇五子肃王赵枢。此子此前一向不显山不露水,无人知其深浅,更不知其治国安邦之才究竟如何。然其登基第一日便收禁军权柄于一手,整顿枢密院,且与梁山旧部往来甚密,恐非等闲之辈。大宋北方防线或将重整,金国若欲南下,需早做谋划,万不可轻敌。
他写完了,又读了一遍,把信纸折好,放进一个竹筒里,用蜡封了口。他喊来一个亲信,把竹筒交到他手里,压低了声音:连夜出城,往北走,送到金国大营。路上不要停,不要让任何人看到。
亲信把竹筒揣进怀里,应了一声,转身出了书房。张邦昌坐在书案后面,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,手搁在桌面上,指尖还在微微发着抖,窗外的夜色像墨一样浓稠,把整座汴梁城都吞没进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