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基之后,赵枢先在偏殿里住了三日。三日里,他把前朝留下的奏章、账册、兵籍、人事档案,搬了满满一屋子,逐卷翻阅。第四日清晨,他在垂拱殿召见了宿元景、韩昉、陈盛、张叔夜、李棁、曹辅等十余名臣子,合门议事,闭门半日。待到午时宫门再开,一份长达数十条的安邦定策,便已定了大略。
赵枢第一道旨意,便落在赵佶和废太子赵桓身上。
太上皇赵佶,迁居城内清幽别院,供奉如常、礼遇不减,仅裁撤其接触枢密院、兵符库房及私见外臣的权限,杜绝旧朝余孽借太上皇名义生乱。废太子赵桓降封郡王,赐宅安居、令其闭门自省。对外昭示新君仁厚孝悌、无私心权欲,彻底堵死宗室、士林非议口舌。
这道旨意一出,宗室和文臣的议论先平息了大半。毕竟新君善待父亲与兄长,没有屠戮宗亲,也没有行宫变之事,法理上站得住脚。
紧接着,大赦天下的诏书贴满了汴梁城门。赦免天下寻常罪囚,尽数赦免梁山众人旧年罪责。嘉奖宋江、卢俊义平定方腊、安定江南的赫赫战功,安抚城外数万将士,消解朝野内外对立隐患。
三日后的朝堂上,赵枢亲自擢升宋江为镇国大将军、河北京东宣抚使、河北兵马都元帅。封卢俊义为定国大将军、河北京东宣抚副使、河北兵马副元帅,共同统辖梁山精锐。其余梁山诸将皆授朝廷实职。且赵枢允诺:所有梁山将领不必分散,可择一处安稳之地,合军练兵,专备北防,不必日常赴衙当差、俸禄全给,极尽恩信体面。
赵枢又提拔了几名亲信大臣,宿元景为太尉兼门下侍郎,韩昉枢密副使升任枢密使,李棁以户部尚书兼知制诰,曹辅加御史中丞,张叔夜掌中书舍人院。这些人都是前朝被压制的忠直之臣,一朝登堂,如春冰破开,朝堂的气象陡然不同。
与此同时,我对赵枢说了我梦中几个勾结金国的奸臣,除了张邦昌,还有李邦彦、白时中、秦桧。经过和宿元景、张叔夜、韩昉等人的慎重讨论,认为此时还没有这几人的罪证,先留着他们不动,官职依旧。赵枢的原话是:不打草惊蛇,要让他们自己露出破绽。
至于蔡九,赵枢以构陷忠臣、离间君臣之罪,将其流放沧州,途中由地方严加看管,既保全朝廷体面,也断了他在京中搅风搅雨的可能。
三衙禁军的兵权也被重新梳理了一遍。陈盛升任殿前太尉,统领皇城近卫,禁军日常统兵权更加集中。
至于宗室诸王,厚赐钱粮田产,却收回私下结交外臣、私蓄府兵的旧权。九皇子赵构更是被安置在一处清静的王府中,不授兵权、不委边防重任。赵枢只说了一句:九弟优柔寡断,不适合处理朝政,以后就做个富贵闲人吧。
赵枢还做了几件事。江南因征方腊战后民生凋敝,他下旨意减免赋税,休养生息。江南两浙路、江东路、江南东路的赋税,一律减免两年。同时,他派出数路监察御史,巡行天下州县,清退蔡京旧党,打击豪强兼并土地,还田于民。
汴梁城中几处兴建了一半的皇家园林,也被他一并叫停,省下的银钱全部充入国库,划为军饷与赈灾之用。这道旨意贴出去的那天,汴梁城南门外的茶摊上,有人捧着碗茶说了一句:这一回,是动了真格的了。
赵枢还亲笔写了一篇诏书,承认前朝奢靡误国、猜忌功臣的过失,将自己的登基定位为保全大宋万民而非贪图皇权。这封诏书被抄了上百份,送往各州县张贴。
同时,他放宽了上书言路的权限,允许百官、百姓上书直言朝政得失。汴梁城中几家大书院的学子,听到这道诏令后,连夜联名写了一篇论边防的策论,递进了中书省。赵枢看了之后,批了一句,让人送回书院。那篇策论后来被抄录流传,汴梁城中的文人议论此事时,语气里多了一丝从前没有的期待。
一切尘埃落定,赵枢在御内殿单独召见了我。他又问了我关于“梦”里的一些情况。我说我的蒙里金兵兵分东西两路打算合围汴梁城。东路自平州出兵,先攻取燕山府,一路向南,走河北平原,直扑大名府,最后抵达黄河,威逼汴梁城。西路从云中府起兵,攻打太原,再南下洛阳,打算和东路军合围汴梁。
我向他提议,由宋江和卢俊义率梁山军驻扎在大名府,截断金兵的东路。再秘密传旨给种师道等几位老将,提前在云中府周边布防。种师道等人从前被闲置、被冷落,多次上书都被赵佶无视,其实他们都是忠臣良将,值得信任。
我提议这些都要秘密进行,不得走漏半点风声。让他们去驻扎,不要引起金国注意。
赵枢把我说的一一记下,包括金兵入侵的两条线路。
不过我还是慎重的提醒了他,以前我做的梦虽然都应验了,但现在因为知道了梦里面发生的祸事,提前预防了,导致眼下的事态走向,已经和梦里大不相同。往后事态究竟会如何发展,梦境未必还能作准,不可掉以轻心。
赵枢说他相信我,不过他也会做足准备。
我又和他说了少华山占领华阴、华州之事,他说他知道。他说以后朝廷绝不会去围剿少华山,华阴和华州依然由少华山接管。
最后,我向他说了金兵入侵后,大宋会出现几位抗金英雄,都是忠臣良将。我看着赵枢,语气少有的严肃,“陛下,你要保证一定要善待他们!任何人想要谋害他们都不能答应,他们是大宋的脊梁!”
赵枢见我神情严肃,郑重的点了点头。
我说了岳飞、韩世忠、吴玠、吴璘、宗泽、李纲等,其他的我实在记不起了。
赵枢一一记下了。
我离开皇宫时,赵枢忽然道:“林夫人,你能留在京城吗?朕可以封你为宰相,封林教头为大将军!”
我笑了,“谢陛下赏识,我和林冲都习惯了自由自在,不适合做官,我们两个不需要封赏。不过,日后陛下若有需要,可以派人去少华山找我们。”
出了宫门的时候,午后的阳光正好铺在宫道两旁的汉白玉栏杆上,白晃晃的一片,把那些石狮子、石柱、石栏上的棱角和缝隙照得清清楚楚,连细微的划痕都能看见。我站在宫门外的台阶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缓缓合拢的朱红色宫门,门上的铜钉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门还是这扇门,里面坐的人却换了。我转过身来,走下台阶,林冲站在阶下等着我,手里牵着两匹马。他没有问赵枢在里面和我说了什么,只是把缰绳递到我手里,轻声说了一句:走吧。
武松、张清、石秀、董平他们也都在宫门外等着了。几个人翻身上马,马蹄踏在汴梁城宽阔的御街上,发出整齐而有节律的声响,沿着街道一路穿行,穿过那些熙熙攘攘的街市、穿过那些茶楼酒肆,一路向城门方向去。街道两旁的行人依旧来来往往,挑担的货郎吆喝着从身边经过,卖花的姑娘挎着一篮子干菊坐在巷口,几个孩童蹲在路边斗狸花猫。一切好像都和来时一样,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