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天还没有完全亮透。陈盛就来了肃王府,他带来四套禁军的铠甲,武松、石秀、董平和张清都换上了。
陈盛对林冲道:“林教头,宫内禁军有认识你的,为免出岔子,你和林夫人就在王府等候。”
林冲点头。几人护着赵枢离开了王府。
汴梁城笼罩在一片沉沉的雾气里,像蒙了一层灰白的纱。垂拱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露水,映着尚未熄灭的宫灯光芒,泛着湿漉漉的微光。百官已经在殿外依次列队等候了,有人低头看着笏板,有人望着远处的天际,有人低声与同僚说着什么,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还未降临的东西。
空气里的寒意渗进衣袍的缝隙里,从袖口和领口钻进去,让人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。几个资历浅的年轻官员站在那里搓着手。他们余光不住地往殿门方向瞟,今日的垂拱殿,和往日不一样。这种不一样说不上来在哪里,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。
殿门开了。太监尖细的嗓音拖长了调子:上朝~~
百官鱼贯而入。金砖地面光可鉴人,把晨光折射成一片冷冷的白。赵佶坐在龙椅上,今日穿了一身明黄色的龙袍,面容比前几日清减了几分,双目无光,脸上挂着疲惫。他微微垂着眼皮,看着阶下依次排列的文武官员,懒洋洋地抬了一下手。
太监正要喊有事启奏,宿元景已经出列了。他不紧不慢,每一步都踩得极稳,靴底落在金砖上发出轻轻的声响。他走到殿中站定,手捧笏板,朗声道:陛下,臣有本要奏。
赵佶抬了一下眼皮,看了他一眼:宿爱卿请讲。
宿元景没有展开手里的奏折,而是先抬起头来,目光直视龙椅上的那个人。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,陛下即位以来,大兴土木,挥霍无度,国库空虚,民力凋敝。且陛下宠信奸佞,疏远贤臣,朝中正直之士被贬的贬、被逐的逐,曾经蔡京、童贯、高俅等奸人当道,却无人敢言。
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。有人惊愕地抬起头来,有人攥紧了笏板。赵佶的眉头拧了起来,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,却没有打断。
宿元景没有停,他的声音更高了几分:梁山军替大宋南征北战,平定辽国、田虎、王庆、方腊,将士死伤无数,立下不世之功。陛下非但不加以抚恤,反倒听信蔡九的谗言,怀疑宋江、卢俊义有反意,暗中筹划调动四辅郡官兵,欲在城外围剿他们。如今流言早已传遍汴梁,人心浮动,禁军将士也人人自危。他们都怕,怕今日有功之臣的下场,便是来日他们的结局!
住口!赵佶终于忍不住了,他的手猛地拍在龙椅扶手上,面色涨得通红,宿元景!你、你今日是要反了不成?!
臣不想反,臣也不敢反!宿元景的声音依旧平稳,臣今日直言,只为让陛下看清天下人心。市井百姓如何怨叹,朝中百官如何忧虑,皇城将士如何寒心。陛下所作所为,早已令万民失望。
一时间,殿中哗然。
张邦昌第一个出列,声音尖锐:陛下!宿元景危言耸听、妖言惑众!这些流言分明是有心人刻意散播!宋江、卢俊义本就是反贼,证据确凿,陛下想要除患固国安危,何错之有?
蔡九也站了出来,面色发白,声音却极力稳住:陛下,宿太尉定是受了宋江蛊惑,才说出这般大逆不道之话!宋江浔阳楼题反诗、装疯避祸皆是铁证,此等贼人若不铲除,日后必酿成大祸!
赵佶的手还在微微发抖,他的目光在宿元景和张邦昌之间来回扫了两遍,正要开口,又一个人出列了。
户部尚书李棁。平日话不多,不争不抢,此刻却站得笔直。他的声音不如宿元景高,却异常笃定:陛下,臣在户部多年,太尉所言国库空虚、民力凋敝,句句属实。陛下这些年修建艮岳、采办花石纲,耗费银两数以百万计。江南百姓为运送太湖奇石,累死道旁者不计其数。陛下若心存疑虑,臣这里备有历年户部账册,一笔一笔,清晰可查。
御史中丞曹辅跟着出列,一身绯色官袍在晨光中格外醒目,他的声音硬朗:陛下,臣身为御史,本职便是纠察奸邪。今日臣要弹劾张邦昌、蔡九,弹劾朝堂一众蒙蔽圣听的奸佞!多年来陛下受此辈蛊惑,他们是祸乱大宋的根源!
张邦昌的脸色白了一瞬,随即又涨红:曹辅!你这是血口喷人!
此时,殿中已经乱作一团。有人附和,有人反驳,有人低着头不敢吭声,有人在窃窃私语。赵佶坐在龙椅上,双手撑着扶手,面色由红转白,又由白转青。他张了张嘴,正要喊,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,沉重而密集,像是上百双靴子同时落在地面上,连带着铁甲的碰撞声,混杂在一起,在殿外的宫道上沉闷地铺开。
那声音越来越近,然后在殿门外停住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殿门。殿外的晨光被一排整齐的身影挡住了,那是几十名禁军,铠甲鲜明,腰佩刀剑,面色冷峻地列成了两排。那站姿和阵势让人望而生畏。
殿前都指挥使陈盛大步走了进来,他一身玄色武官袍。他往殿中一站,目光如电,带着久经沙场后特有的沉定。
陈盛洪亮的声音在整个大殿中响起:陛下,臣已经下令封闭了宫门。在朝堂之事未有定论之前,宫门紧闭,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。今日宫禁安危、社稷安稳,臣唯肃王殿下之命是从。
他深知此刻枢密院印信封存,无中枢文书配符,天下州县以及四辐郡兵马无一能够入京,皇城内外,大局已定。
赵佶的脸色在一瞬间褪成了苍白色。他猛地站起身来,手指着陈盛:你!你竟敢围宫?
陈盛没有动,声音平稳:臣未曾围宫,只是布防宫禁,防止奸人趁乱铤而走险。禁军只听臣号令,今日臣以社稷为重,尽数听肃王调遣!
他说完,侧身让开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