宿元景又往旁边退了一步,声音更低了几分:“还有一位,中书舍人胡安国胡大人。臣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,他府上的门房说他去城外讲学了,要明日午后才回城。臣把话留给了他的夫人,胡夫人是知书达理之人,听了便说:‘若果然是为了大宋江山,为了天下苍生,我家大人必不会有二话。’”
他微微顿了一下,又道:“工部侍郎郑望之郑大人,是臣最后去见的。他说会替殿下盯着几处要害关口,一旦明日城中有异动,他便第一时间调工部的厢兵截断宫门外的通路。”
宿元景说完了,书房里安静了片刻。赵枢的手依然搁在桌沿上没有动,他的目光从书案上那几样东西上缓缓移开,落在宿元景脸上,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:“太尉一夜之间,竟替本王走了这么多地方。”
宿元景没有接这句话。他只是微微欠了一下身,声音低沉:“殿下,这些人是心甘情愿的。臣只是替他们递了一句话。”
我站在窗边,看着书案上那几样东西,心里默默把那些名字和官职又过了一遍,吴敏、张叔夜、胡安国、郑望之。加上李棁和曹辅,再加上陈盛,六个人,六个不同的衙门,各自的利害和立场未必相同,却在同一夜的同一盏灯下,把赌注押在了同一个方向。
张叔夜这人我知道,大名鼎鼎,梁山招安就是他辅助宿元景完成的。
赵枢拿起那枚青玉印,看了一下,又轻轻放下了。
他让几人都坐下。几人落座之后,一名侍卫把书案上的油灯又添了一回油,火苗跳了两下,稳住了。窗外的夜风吹得窗纸簌簌响,偶尔有一两声更夫的梆子从远处传来,闷闷的,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。
陈盛最先开口,他说话一向直接,不绕弯子:“明日的关键,不在于官家同不同意。他的性子咱们都清楚,怕硬不怕软,只要让他觉得没有退路,他比谁都想体面地下台。”
他接着道:“枢密院已经站在殿下这边。我今日和韩昉韩大人把话说透了,只要明日枢密院扣住兵符和调兵文书的印章,官家就算是发了圣旨,也调不动城外一兵一卒。城外那四辅郡的两万精兵,就只是摆设。殿前司、马军、步军三衙禁军的日常统兵权在我手里,只听我的指挥,官家即便下旨,没有我的命令,禁军也动不了。”
宿元景接过了话头:“殿下这边,臣与李大人、曹大人,还有臣昨夜去拜访的几位同僚,明日会联名递上一道奏折。奏折的内容分三层:第一层,是官家近年来大兴土木、挥霍无度、重用奸佞、疏远贤臣、荒废朝政、致国库空虚、民力凋敝的所作所为。第二层,指出官家听信蔡九的私仇之言,欲屠戮平定江南的有功之臣,此举已经在城中引起了流言四起、民心浮动。第三层,之前几次点明金国虎视眈眈,大敌当前,官家却丝毫不听劝告、置若罔闻。”
他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赵枢脸上:“臣会把这道奏折写得很清楚,为保大宋江山,为安天下民心,请陛下效法先贤,择贤而传。殿下是官家亲子,名正言顺,顺天应人。”
曹辅在一旁沉声道:“太尉的奏折递上去之后,御史台的言官们也会跟进。那些人平日里确实爱弹劾人,有时候弹得让人头疼。但明日他们的弹劾会很有用,他们会弹劾官家身边的那些人:张邦昌、蔡九、还有蔡京的那些余党。把这些人先推到风口浪尖上,官家想护也护不住,想留也留不下。一个人一旦发现自己连身边的人都保不住了,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只会越来越心慌。”
李棁也开口了:“殿下,臣说句实在话。官家即便被劝退,他在宫内的日子也不能太难看。只要让他觉得退位之后还能吃喝不愁、写字画画,他不会拼命反抗。人到了他这个地步,求的不是权力,是体面。给他体面,他就不会让咱们不体面。”
赵枢坐在书案后面,一直没有打断任何人说话。他的目光在几人之间缓缓地转着,偶尔微微点头。这时他开口了,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:“明日,就仰仗各位了。”
我站在窗边,听完他们所说,觉得这事基本算是稳了。其一,陈盛是殿前都指挥使,城内殿前司、马军、步军三衙禁军的日常统兵权都在他手里,禁军和外部兵马的调动不一样,无需经过赵佶和枢密院。其二,枢密院现在站队赵枢,赵佶虽然是皇上,但没有枢密院的兵符和印章也调不动一兵一卒。在城外待命的四辅郡的两万精兵便形同虚设。其三,再由宿元景等一众重臣联名,御史台言官配合上书,罗列赵佶荒废朝政、欲害功臣的罪状。其四,也算最重要的一点,肃王是赵佶亲子,皇室血脉正统,继位算名正言顺。最后一点,梁山军在城外列阵,作为护国后盾,可以杜绝赵佶狗急跳墙。
有这几点,不怕赵佶不退位。
众人沉默了一会儿,书房里的烛火又跳了一下,把一屋子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晃动着,交错着,又分开。
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吹得书案上的纸张微微掀了一下。没有人说话,但所有人都知道,明天天亮之后,汴梁城的天就要变了。
赵枢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,推开了半扇窗。夜风从窗外灌进来,带着几分寒意。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,侧过头来:“明日早朝,成败在此一举。诸位先回府歇息,养足精神。”
几人站起身来,朝赵枢拱了拱手,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,转身往外走。宿元景走在最前面,陈盛跟在后面,李棁和曹辅并肩走在最后。书房的门开了又合,廊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。赵枢还站在窗前,没有回头,夜风把他月白色的袍角吹得微微翻卷,他整个人像一株在风里站了二十一年、终于决定要把根扎进更深处的树,一夜之后,要么破土而出,要么折断在土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