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和林冲走出肃王府的时候,风从巷口灌进来,卷着尘土和枯叶,迎面扑在脸上,带着一股子寒意。林冲抬头看了一眼天色,二话没说,伸手就把身上的外袍脱了下来,抖开,往我肩上披。我侧了一下肩:不用,我不冷。
他没收手,袍子还是稳稳地落在我肩上,带着他身上那种淡淡的皂角味和松木香。他低头看了我一眼,嘴里只吐了两个字:穿上。语气平淡,却让人生不出反驳的念头。我拢了拢衣襟,没再说什么,两个人加快脚步往街口走去。
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雨就下来了。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,是劈头盖脸砸下来的那种,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路面上,溅起一片白花花的水雾。十一月了,还下这么大的雨,当真是少见。雨水顺着瓦当哗哗地往下灌,远远看着,像是一排雨帘。街上的行人四下奔散,有人把包袱顶在头上往铺子里跑,有人推着独轮车拼命往前冲。我们刚好走到街角,路边正好有一家小酒馆,门帘半掀着。林冲一把拉住我的手腕,带着我三步并作两步钻进那门帘里,两个人淋得半湿,站在门内抖了抖身上的水,门外雨幕如帘,把整条街都罩进了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。
酒馆不大,摆了五六张桌子,靠里有两桌已经坐了人,都是些躲雨的过客。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,正趴在柜台上打算盘,见有人进来,抬头招呼了一声客官随便坐。
阴天屋里光线极暗,掌柜在每张桌上都点燃了一盏油灯。我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,林冲抬手招来小二。我没看菜单,随便说了几样,林冲又加了一句再来两碗热汤,小二应声去了。
我侧头看着窗外的雨幕,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,在门口的石阶上砸出一排细碎的水花。远处有雷声滚过,闷闷的。我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:等雨停了,咱们再去太尉府。
林冲了一声,正好小二端了饭菜上来,他先夹了一块热气腾腾的红烧肉放到我碗里:先吃饭。
我低头扒了一口饭,肉块炖得酥烂,酱香浓郁,混着热乎的米粒一起嚼下去,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外面的雨声噼里啪啦的,却衬得屋里格外安静,烛火稳稳地烧着,把这一方小桌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光里。
正吃着,门帘一掀,又进来两个人。都是三十出头的年纪,前面的穿一件灰布直裰,被雨淋得贴在身上,一进门就跺脚甩水,骂骂咧咧道:什么鬼天气!方才还好好的,说下就下!他身后那人穿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袍,虽也淋了些雨,却比他从容得多,进门后不紧不慢地拍了拍衣袍上的水珠,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:反正事情都办完了,咱们就在这儿喝两杯,等雨停了再走。说着两人挑了角落一张桌坐下,招呼小二点了几个菜,又叫了一壶酒。
灰衣人给青袍人斟了一杯酒,举杯笑道:恭喜秦兄了,升任殿中侍御史!以后每日都能见到皇上,还有机会结识朝中重臣,秦兄以后的仕途可是要平步青云了。
青袍人端起酒杯,微微一笑,那笑容斯文得体,带着读书人特有的矜持和恰到好处的自得:我八年前考中进士,在密州做了八年教授,今年才调入京城。我秦桧也算没有辜负这么多年的付出。
他说到自己的名字时,语气很平淡。可那两个字落进我耳朵里,我正夹菜的手顿住了。窗外一道闪电划破云层,亮光从门缝里挤进来,把那青袍人的侧脸照得白了一瞬,随即又暗了下去,雨声骤然大了几分。
林冲见我的筷子停在半空中,顺着我的目光往角落那桌扫了一眼,又收回来,低声问:怎么了?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我能听见,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。
我没有立刻回答。我放下筷子,目光越过林冲的肩膀,重新打量那个穿青色长袍的人。三十出头的年纪,面容白净,眉眼生得端正,唇边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容,说话时不紧不慢,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从容。
秦桧,这个名字在这个时代应该还没有多少人知道。再过十几年,他会一路高升,成为大宋的宰相,然后亲手把大宋的脊梁骨一根一根地抽掉。他会以莫须有的罪名害死岳飞,会向金国屈膝求和,会让一代忠臣良将的血白流。可此刻,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袍,坐在一家街边的小酒馆里,跟同僚喝酒聊天,脸上带着初入京城仕途得志的喜悦。
我看着他,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。这个人就在眼前,活生生的,正在吃菜喝酒,正在为升官高兴,他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。若是现在杀了他,十几年后,大宋就不会有一个叫秦桧的奸相,岳飞就不会死在风波亭。金人即便南下,也未必能一路长驱直入。现在的秦桧只是一个刚调入京城的御史,他还没有做过坏事,他此刻的笑容是真的,他此刻的喜悦也是真的。
林冲见我不语没有再追问。他伸手把一碗热汤推过来,轻声道:“三娘,把汤喝了,暖暖身子,一会儿凉了。”
我收回目光,把汤喝了,把身上那点寒意都驱散了。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。酒馆里另外那两桌客人还在吃喝说笑,声音不高,混着雨声和碗筷碰撞的声响,在昏黄的烛火中织成一片寻常的市井烟火气。
林冲默默地又给我添了一碗热汤,推到我手边。汤面上的热气扑在脸上,暖融融的,带着一股葱姜的辛香。
我喝了一口,放下碗,侧过头又看了一眼秦桧的方向。他正跟同伴碰杯,喝完,他放下杯子,拿袖子擦了擦嘴角,笑着说了一句:“日后若有需要秦某的地方,尽管开口”。他的笑容依旧得体而温和,像是一个刚刚在仕途上迈出第一步的年轻人该有的样子。我收回目光,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热汤,汤面上浮着一点细碎的油花,在烛火下折射出细碎的光。
现在杀他?还是留着他?若留着不动,等他以后羽翼渐丰再收拾,也许比现在杀他更有用。我端起那碗汤,慢慢地喝完,把碗放回桌上,轻轻搁下。心中也有了计较,这个贱畜决不能留,但不是现在。先让他蹦跶着,等一切尘埃落定再弄死他也不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