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和林冲吃完饭,雨势渐渐小了,我们又坐了一会儿。雨停的时候,天边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,最后一缕铅灰色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,泛着一层水光。
林冲去柜台那边结账了。我站起身,又往角落那桌看了一眼,秦桧正端着酒杯侧头跟同伴说话,烛火把他那张白净的面孔照得清清楚楚,眉眼、鼻梁、嘴角微弯的弧度,都在我脑中多描了一遍。我收回目光,和林冲掀帘出了酒馆。
天色比方才暗了许多,街上的铺子有的已经开始陆续上板,伙计们把一块块门板合拢,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,在暮色中传得格外清晰。远处皇城的飞檐已经融进了灰蓝色的天幕里,只余下一道模糊的轮廓。偶有马车从街上驶过,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,溅起一溜细碎的水花。
我走在林冲旁边,袖口还带着一点没干透的潮气。走出两条街之后,我停住了脚步,开口说道:刚才那个穿青色袍子的人,他也在我的梦里出现过。
林冲也停住脚步,侧过头看了我一眼,没有打断,等着我说下去。
他叫秦桧,以后会是一个大奸臣。他勾结金国,残害忠良,把大宋的江山一步一步地卖了出去。我说完,停了一下,整理了一下那些翻涌的画面,你还记得当初咱们想去东京杀蔡京,到了陈桥驿的时候,天太晚城门关了,咱们在驿站住下,遇到过的那个少年?
林冲回忆了一下,脱口而出:那个叫岳飞的少年?
是他。我点了点头,我梦里,岳飞是抗金英雄,带着岳家军打得金兵节节败退。可后来他被秦桧陷害,以莫须有的罪名关进了大牢,最后死在了风波亭里。
林冲站在一盏刚亮起的檐灯下面。橘黄色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眉头照出一道浅浅的皱痕。他看着我的眼睛,声音沉了几分:那咱们。。。现在不杀秦桧吗?
我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夜风从巷口灌过来,吹得檐灯轻轻晃了一下,把我和他的影子在地上晃了晃,又稳住了。我轻声开口:他刚升任殿中侍御史,现在还算得上是清正廉明。他还没有做过任何坏事,罪孽尚未生根。若现在杀了他,一旦被查到是咱们做的,梁山军就会被扣上残害忠臣的帽子。到时候赵佶要除掉梁山军,反倒师出有名了。先留他一命,等肃王登基、江山稳固了,再杀他不迟。
林冲站在那盏檐灯下面,听我说完,沉默了一瞬。然后他看着我,目光里那层沉沉的担忧慢慢化开了,换上了一层温厚的、带着赞许意味的光。他点了下头,声音比方才松了几分:三娘,还是你想得周全。
我看着他,心里那口一直绷着的气也松了松。两个人继续往前走,脚步比方才快了几分,靴子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,发出轻而稳的声响。风从两旁的巷子里穿出来,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和远处不知谁家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,混在一起,和街上渐稀的行人、渐暗的天色一起,把这幅暮色中的汴梁城织成了一张从容而沉静的网。
我们赶到太尉府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门房认得我,没有通报就引着我们进了府。宿元景正在书房里坐着看信,面前摆着一碗凉透了的茶。
宿元景放下手里的信函,抬眼看着我:林教头,林夫人,今日花荣和武松已经来过,朝堂上的情况我都跟他们说了。
我走到书案对面坐下来:宿太尉,我是来帮肃王传话的。
我把赵枢的计划一五一十地说了,说了陈盛会去枢密院联系韩副使,控制兵符和调兵文书。还说肃王恳请宿太尉去联络朝中那些正直的、忠于大宋的、平日里看不惯赵佶所作所为的官员,并把外面那些流言说给他们听。
我把最后一句也加上了:肃王的意思是,等枢密院那边封了库房,太尉这边也联络好了人,他就把劝进奏折呈上去。到那时候,皇上想调兵调不了,想驳回也驳不了,满朝忠臣都站在殿下这边,皇上除了退位,没有第二条路。
宿元景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叩了两下,然后停住,抬起头来,目光里那层犹豫的东西终于沉了下去,像一块被水泡了太久的木头终于不再浮着了。他开口了,语气带着一种果决:既然官家沉迷书画和玩乐,不喜朝政,那。。。就让他去专心写字画画吧。
我站起身来,说道:“那就有劳宿太尉了。”
我和林冲出了太尉府,天已经黑透了。街上的行人几乎没有了,只有巡夜的士兵举着灯笼从远处走过,灯笼的光在夜色中一晃一晃的,像一只慢慢飞过的萤火虫。我们沿着巷子走回城南那间杂货铺的时候,后院的灯还亮着,武松、花荣、戴宗、石秀、张清、董平都在,几个人围着一个小炭炉坐着,炉上烧着一壶水,壶嘴冒着细白的蒸汽。
戴宗见我们进来,先站起来,脸上带着几分掩藏不住的得意:三娘!打听清楚了,蔡九住在城北一条巷子里,独门独院,门口没有守卫。我那说书的朋友,今天下午在茶楼里又添了一把火,把蔡京生前的那些事也抖出来了,什么贪赃枉法、搜刮民脂民膏,还有他的儿子女婿都和他一个德性,尤其是那九儿子蔡九,竟然跑到官家面前搬弄是非,要残害有功之臣。
他端起茶碗灌了一口,眉飞色舞道:你是没看见,茶楼里那叫一个热闹!有人当场拍了桌子,骂蔡九是奸贼之后!还有人说要去登文鼓院投递联名奏状,替梁山军讨个公道!
我坐在炭炉旁边的凳子上,伸出双手在炉火上烤了烤。火光映在掌心里,温温热热的,把一路走来积攒的那层潮气和寒意一点一点地烘散了。我看着戴宗那张眉飞色舞的脸,听着窗外巷子里偶尔传来的更夫敲梆子的声响,心里那一块一直悬着的地方,终于落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