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枢看向陈盛,“舅舅,您先把今日朝堂上的事说一遍。”
陈盛松开林冲,神色凝重了几分:今日朝堂上,张邦昌和蔡九的党羽在朝中力主围剿梁山军,宿太尉被他们堵了好几句,好在陛下没有当场下旨。
张邦昌?我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眉头微微拧了一下。
赵枢原本端茶的手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我脸上:你认识他?
不认识。我摇了摇头,但在我的梦里,这个人声名赫赫,不过不是什么好名声。
赵枢把茶碗搁下了,目光沉了几分:怎么说?
我斟酌了一下措辞:我的梦里,金兵围困汴梁城时,满朝文武束手无策。张邦昌私下勾结金国,劝说官家割让大宋土地求和,献出了大片的城池。后来金人扶持他做皇帝,国号大楚,他成了金国的傀儡。
我说完,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陈盛倒吸了一口凉气,他搭在刀鞘上的手猛地握紧了,指节咯咯作响,像是要把刀从鞘里捏碎一样。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,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,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这个人,若真有那么一日,我陈盛第一个砍了他!
赵枢没有说话。他那张一向波澜不惊的脸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人用凿子狠狠敲了一下,瞳孔微微缩了一下,眼底翻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,难以置信,又不敢不信。他端着茶碗的手没有抖,但那碗沿上的茶面轻轻晃了一下,漾开了一圈极细的涟漪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碗茶,像是要确认自己刚才没有看错,然后慢慢把茶碗放回了桌上。
良久,他深吸了一口气,面上恢复了镇定。他站起身来,亲自搬了两把椅子过来,放在书案前面,示意我和林冲坐下,又转头朝门口的侍卫道:再沏一壶好茶来。
侍卫应声去了。赵枢坐回书案后面,双手搁在桌沿上,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落在我的脸上,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,却更稳:林夫人,你能不能把你梦到的,全部告诉本王?
我看了陈盛一眼,又看了一眼门口的侍卫。赵枢顺着我的目光扫了一圈,声音不紧不慢:舅舅是本王的人,绝对信得过。这几个侍卫是从本王开府就跟在身边的,生死都托付过。
侍卫端了茶上来,赵枢亲自倒了两碗给我和林冲。我接过来端在手里,茶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进掌心。我低头看着水面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来:殿下,我做的梦很长,但时间过去太久,有些细节我已经记不太清了。
赵枢点了点头:无妨,把你还记得的说与本王听。
昨晚我已经和殿下说过了一些,金人南下,汴梁城破,皇上和太子赵桓被掳北上。皇上和太子一辈子没能回来,都死在了金国。殿下您也在被掳的队伍里,死在了半路上。九殿下康王赵构逃了,在南方称帝,可他不思收复失地,反倒对金国俯首称臣、岁岁朝贡。大宋的尊严被他丢得一干二净,北方的百姓沦为了金人的奴仆。
我说完,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稍顷,陈盛的一只拳头砸在了书案上,震得茶碗盖子跳起来又落回去,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。他那张端正的脸涨得通红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:岂有此理!我大宋就没有人能打败金国吗?
我看了一眼陈盛:有,可那些能打的人,大多被张邦昌这样勾结金国的奸臣陷害了。他们在战场上打了胜仗,回到朝堂上却被一道道诏书拿下了狱,有的贬了官,有的丢了命。
陈盛的拳头还搁在案上,指节磨得发红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赵枢坐在书案后面,闭上了眼睛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缓缓睁开眼,目光落在我的脸上,又移开,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,又收回来。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:本王原本想着,若能劝父皇回心转意,保下梁山军,这件事就算办成了。”他顿了一下,手伸向了茶碗,他捏着茶碗,手指收紧,似是要把茶碗捏碎,良久,才又开口:“可如今看来,光劝父皇回心转意是不行了。
他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我们。窗外的阳光从他的肩侧漏进来,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明亮的边缘。他没有回头:若直接动武,城外那四路官兵和城内禁军一起动手,即便梁山军能赢,也要死很多人。
陈盛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:殿下,咱们可以提前布局,让官家无法调动禁军。调兵需要两样东西,圣旨和枢密院的合符,缺一不可。枢密院是存放各地兵符、草拟调兵文书的核心所在,没有枢密院盖章配符,官家下了圣旨也调不动一兵一卒。若是能提前控制枢密院,封锁枢密院库房,官家就是想调兵也调不了。到时候再请宿太尉联络几位忠正秉直的官员,以陛下听信奸人所言,欲屠戮平江南功臣,恐激兵变动摇京师为由,请官家让位,这就是名正言顺的劝进,不是强逼,更不是兵变。
他说完,目光定定的落在赵枢身上。赵枢站在窗前,背对着我们,没有立刻接话。他的手指搭在窗棂上,指腹摩挲着木纹,一下,两下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
我看了林冲一眼,他坐在旁边,安安静静的,没有说话,目光却落在我脸上,那目光稳得让人安心。我转回头来,看向赵枢的背影,开口道:殿下,陈将军说的不错。现在外面流言四起,民心浮动,朝中也有一些大臣对皇上的所作所为心生不满。若能在此时联合这些人,趁局面还没有完全失控之前劝皇上退位,比打打杀杀强多了。既保全了皇上的体面,也让殿下登基名正言顺。外面的人说起来,是皇上主动禅位,不是被逼退的。
赵枢的手从窗棂上收了回来。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我脸上,停了一瞬,又移向陈盛,像是在把这句话和刚才那个计划放在一起掂了掂分量。他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来,脊背挺直,手搁在桌沿上,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落了定的沉稳:枢密院那边,舅舅有几分把握?
陈盛沉声开口:臣在殿前司任职多年,枢密院的副使韩大人与臣是多年故交。童贯死后,枢密使一职一直空缺,现在一切都是韩大人这个副使说了算。此人正直,看不惯朝中奸佞当道。童贯活着时,两人就不对付。若臣亲自去说,有七成把握能让他站在殿下这边。只要枢密院不发兵符,官家手里有圣旨也调不了兵。
赵枢点了点头,又看向我:宿太尉那边,林夫人能否替我传话?
可以。我说,宿太尉在朝中多年,人脉广,由他出面联合朝中正直之臣,会更有把握。
赵枢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,叩了第二下,然后停了。他微微点了点头,像是那两下叩击已经替他做了最后的决定:那就这样,舅舅去枢密院,林夫人去太尉府,本王这边会拟一份劝进奏折。等一切就绪,本王就把奏折呈上。
他站起身来,走到我面前,停了一步,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,带着一种认真到近乎慎重的分量:林夫人,本王坐上那把椅子之后,梁山军的兵权、北方的防线、对抗金兵的事,都按你说的办。本王会勤政爱民、肃除贪腐,不会让大宋的江山断送在本王手里。
他看着我的眼睛,顿了一下:你那句话,本王记着,不是为赵家,是为大宋百姓。
我没有说话,只是站起身来,抱了抱拳,然后转身走出了书房。林冲跟在我身后,门在身后合上。我走在廊下,来时澄澈万里的天空顷刻间阴云密布,风卷着尘土呼啸而过,好似只待一声惊雷,便会掀起一场惊天大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