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枢、陈盛、宿元景三人退出了御书房，门在身后缓缓合拢，隔绝了对着那幅山水画沉默的赵佶。
三人在廊下站了片刻，谁都没急着开口。日头已经升高了，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，在青砖地上落成一道一道细长的光斑。赵枢抬脚往前走，靴子踩在砖面上，沉稳有力。宿元景和陈盛跟在后面，三个人沿着宫道一路往外走，经过几道宫门，绕过两处值房，渐渐远离了那些站岗的侍卫和来往的宫人，周围的脚步声也越来越疏远了。
离宫门还有一段路的时候，赵枢忽然放慢了脚步。他侧过头来，目光落在宿元景脸上，声音压得极低，近乎贴着耳根：宿太尉，本王有一句话想问太尉。
宿元景的步子顿了一下，随即道：殿下请说。
若本王要争一争那个位子，赵枢的声音还是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宿太尉可会支持本王？
宿元景猛地站住了。他飞快地环顾了一圈四周，宫道前后，最近的宫女太监也隔着二十几步远，正低着头匆匆路过，没有人往这边多看一眼。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，抬起手用袍袖擦了擦额头，那动作极快，像是要把那层薄汗连同心里翻涌的东西一并抹掉。
他放下袖子，声音压得比赵枢更低：只要是为了大宋江山和百姓好，臣。。。都支持。
赵枢看了他一眼，目光里有沉沉的重量，没有多说什么，只轻轻点了下头。三个人继续往前走，脚步比方才快了几分，像是刚才那几句话已经把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定了下来。
终于出了宫门，宿元景的马车已经等在那里了。他朝赵枢和陈盛拱了拱手，没有多话，弯腰钻进了车厢。车帘落下，车轮碾过青石板，辘辘地远去了。
陈盛站在赵枢旁边，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，然后转身对赵枢道：殿下，回府？
赵枢点了点头，两个人翻身上了马，几名侍卫在后面跟着。阳光从街两旁的屋檐上斜照下来，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。陈盛骑着马跟在赵枢侧后方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，但握着缰绳的手指比平时攥得紧了几分。
城南，那间杂货铺的后院里，石秀已经回来了。
几个去散播流言的小喽啰正蹲在墙根底下喝水，一个头发乱蓬蓬的年轻汉子抹了把嘴，抬头说道：石头领，我们到茶楼的时候，已经有个说书的在讲这些事了，说得有鼻子有眼的，底下人听得一愣一愣的。我们几个就在旁边又添了几把火，旁边还有人跟着附和，说他们也听说了。
我靠在门框上听着，笑了，赵枢果然已经开始动了。他嘴上说着试试看，手底下却比谁都快，连说书的都安排上了。看来他对那个位子也并非全然无动于衷。
石秀点了点头，又吩咐那几个小喽啰：你们再去办一件事，去打探蔡九的住处，他平日里走哪条路、身边带多少人，平时都和谁来往，都摸清楚。小心些，别让人察觉。
几个小喽啰应了一声，一矮身从后门溜出去了，像几条泥鳅钻进了巷子的阴影里。
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，抬头看了看天色，日头已经爬到了屋顶上方，快到午时了。我转头看向花荣：花荣哥哥，你和武二哥去一趟太尉府，问问宿太尉今日朝堂上的情况。看看赵佶那边有没有松口的迹象。
花荣站起身来：好，我这就去。武松也从墙根底下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。两个人出了后门，混进了巷口的人流里，一个背影宽厚沉稳，一个身形修长利落，几步之后就淹没在街市的嘈杂中了。
我又看向林冲：咱俩再去趟肃王府。林冲点头。
戴宗站起身来，拍了拍衣袍上的褶子，“我也出去转转，顺便打听一下蔡九的住处。”
我对他道：“戴宗哥哥，务必要小心！”
戴宗笑道：三娘你放心。我认识的人多着呢，你忘了我和燕青在汴梁住的那一个多月了？我俩结识了上百名三教九流的人，酒楼跑堂的、车马行的伙计、城门口看门的、瓦舍里说书的，都是我兄弟。去打听个把人的住处，还不是手到擒来。等摸清了蔡九的行踪，我还要请他们吃饭呢。
张清从旁边站起来：我也去。
董平跟着站起身，三娘，我跟戴宗一起，有个照应。
我点了点头，目光转向石秀：石秀哥哥，你也跟着。
石秀比他们几人更沉稳谨慎。有他在，让人放心。
石秀抱了抱拳，没有多说，起身跟上了，几个人前后脚出了后门。
我看着他们都走了，院子里安静下来，只剩我和林冲。巷子里传来远处街市上的叫卖声和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，混在一起，热闹嘈杂。
我转头看向林冲：走吧，咱们去肃王府。
林冲站起身，只带了一把短刀插在腰间。他走到我身边，两个人并肩从后门出去，拐出了巷子，汇入了街上往来的行人之中。午时的阳光正盛，照在青石板路上白晃晃的，街边的铺子里飘出饭菜的香气。整座汴梁城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着，没有人知道暗处有多少双手正在拨动它的命脉。
赵枢的侍卫引着我和林冲穿过熟悉的廊道时，书房的门已经敞开了半边。一进门，我就看见赵枢身旁多了一个人，四十来岁，身量高大，面容端正，蓄着一副短须，腰间佩着一把没有出鞘的刀，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，一看便是行伍出身的人。赵枢见我进来，微微抬手示意了一下：这位是殿前都指挥使陈盛将军，本王的舅舅。
那人看到我和林冲，先是一愣，然后一把抓住林冲的双手，惊喜道：“林教头！真的是你！”
林冲也很惊喜，“陈将军，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！”
我看了林冲一眼，林冲给我介绍，“三娘，这位是陈盛陈将军，当年我还是禁军教头时，经常和陈将军打交道。”他说完又对陈盛道：“陈将军，这是我娘子，扈三娘。”
我笑了笑：陈将军。
陈盛打量了我一番，道：“林夫人，本将昨夜已经听殿下说了林夫人做的梦。殿下直夸林夫人巾帼不让须眉，有胆色，有远见。”
我看了一眼赵枢，笑道：“肃王殿下过奖了。”
陈盛拉着林冲，豪爽笑道：“林教头，咱们好不容易遇见，等殿下这事成了，咱们一定要喝个痛快！”
林冲笑着应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