帅帐里的气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
众头领陆续赶来,柴进、花荣、关胜、呼延灼、秦明、刘唐、董平、张清、朱仝。。。一张张脸或疲惫、或凝重、或焦躁,都坐定了,目光聚在宋江身上。
宋江把宿元景那封信平摊在桌上,用茶碗压住一角。他没有站起来,就坐在主位上,一字一句地把信上的内容念了一遍。他念得很慢,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喉咙里滚过一遍才能吐出来。念到“官家听信其言,已密令附近州府官兵暗中准备,待将军军心涣散之际,与城内禁军里应外合,一举围剿梁山军”时,他的声音沉了一下,顿了顿,才把最后几个字念完。
帐中安静了一瞬,然后像是被点燃的爆竹一样炸开了。秦明第一个拍案而起,狼牙棒重重往地上一顿,砸出一个坑:“里应外合?围剿咱们?咱们替他打了这么多年的仗,死了那么多弟兄,他就这么报答咱们的?”
刘唐一脚踢翻了脚边的凳子,赤发都竖了起来:“俺现在就带人杀进城去!等什么里应外合?让他们先尝尝咱们的厉害!”
关胜的青龙刀握在手里没有动,但他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。董平双枪交叉着靠在膝上,目光冷肃。张清手里转着一颗石子,越转越快,指间几乎要擦出火星来。朱仝没有说话,一张脸极为严肃。
“大家安静!”吴用提高了声音,帐中安静下来,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
他的声音平静沉稳:“各位兄弟,赵佶故意晾着咱们不闻不问,想让咱们自乱阵脚、沉不住气,等咱们军心涣散,里应外合除掉咱们。他以为咱们什么都不知道,还在这里傻等着调遣文书。”
他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众人,一字一句清晰地落下来:“戴宗,你即刻动身去少华山,把这里的局势说清楚,请三娘务必出兵支援。柴大官人、花荣,你们每日照常进城,去中书省递文书,问调遣文书何时下发。让赵佶觉得咱们毫无防备,还在傻等着他的任命。其他人,今夜开始整军,把精锐分两路布防。一旦动手,第一路堵住城门,第二路守住南面的官道。”
戴宗起身:“我这就走!”他转身掀帘出去了。
柴进和花荣对视一眼,同时点了点头。花荣道:“明日一早我们就进城。”
少华山。
大红喜字已经贴满了议事厅的门窗,廊檐下挂了两排崭新的红灯笼,在晚风中轻轻晃着。小喽啰们正在往墙边的绳子上挂红绸,有人踮着脚,有人扶着梯子,嘴里还在争论着哪边挂得更高。厨房那边的灶火三天来没熄过,蒸笼的白汽从屋顶的烟囱里滚滚地冒出来,混着肉香和酒香,飘了满山。
扈成已经来了三天了。
那天他跟着石秀和史进上山的时候,我正在议事厅听着孙二娘、张青讨论着做什么菜。他站在议事厅门口看了我一会儿,喊了一声“三娘”,声音有些发颤。我回头看见他站在晨光里,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墨蓝色衣袍,整个人比一年多前清减了许多,也精神了许多,目光还是跟从前一样温和,没有半分武官的气势。他看着我,眼眶微微红了一下,又笑了:“三娘,你瘦了。”
我走过去:“哥哥,你也瘦了。”
他走到我面前,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今年年初时我来过一趟想看看你,朱武兄弟说你去了南方征方腊,你如今活着回来,哥哥心里就踏实了。”他顿了顿,又道:“以后,无论去哪里,你都要和哥哥说一声。”
我点头答应。
那天傍晚,我去林冲的小院,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。院门虚掩着,我停住了脚步,从门缝里看见扈成和林冲面对面站着,扈成的表情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郑重。他开口道:“林教头,三娘从小性子倔,认准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她既然选了你,那就是认准了你。我只有一句话,你若是敢让她受半分委屈,我扈成豁出这条命,也要替妹妹讨回公道。”
林冲站在那里,背挺得笔直,目光稳稳地迎着扈成的注视。他一字一顿道:“扈将军放心,此生我定会护三娘周全,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!”
扈成看着他的眼睛,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下头,没有再说别的。我没有进去,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。
十一月初六,戴宗又来了。
他到的时候天刚擦黑,他看见议事厅门口的廊檐下挂满了红灯笼,门上贴着大红的喜字,整个山寨上下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。他愣了一下,像是被这满眼红色晃了一下神,随即快步往里走。
我正要开口问他东京那边的消息,孙二娘已经先一步站了出来。她双手叉腰,声音又响又脆:“戴宗兄弟!后天就是三娘和林教头的大喜日子了!我盼了好几年才盼到这一天,就是有天大的事,也得等他们把喜事办完了再说!”
戴宗挠了挠头,笑了笑:“嫂嫂放心,不着急。”
孙二娘这才笑了:“这还差不多!”
我问戴宗:“现在是什么情况?”
戴宗把宿远景打听到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听他说完,我心中感叹,命运弄人。宋江忠义了半辈子,让他反,他瞻前顾后,犹豫不决。却不想半路杀出个蔡九,直接把“反贼”两个字烙在了他的身上。这一次,他自以为的忠义再也维持不住了。
朱武命人端来了饭菜,戴宗吃完了,周通带他去休息了。
我和众人商议等成完亲,十一月初九就带兵启程赶往东京。
孙二娘道:“三娘,你才和林教头成亲就要去打打杀杀?山寨又不是没有人了。你和林教头成亲后歇一阵子再说!”
朱武也道:“三娘,这次你和林教头安心呆在山寨,让其他兄弟带兵去。”
一直沉默的武松开口了,“我去吧!”
鲁智深敞开大嗓门道:“洒家也去!”
史进也道:“我也去!”
最终商定,由武松、杨志、鲁智深、史进、石秀带六千大军去支援。华州城和少华山上各派三千,华阴县士兵不动。
扈成一直在一边听着,终于忍不住开口,问是怎么回事。
朱武和他说了赵佶忌惮宋江和卢俊义,要除掉他们,梁山军决定起兵造反。
扈成听罢大惊,“你们就不怕扣你们一个谋逆之罪?”
朱武便把我做的“梦”说给了他,说我梦里的都应验了,还说了几年后金兵会南下入侵大宋。
见扈成满脸震惊,我冲他点了点头,说道:“哥哥,是真的,我梦到的全部成真了。我还梦到经略相公种师道也起兵抗金了。”
扈成消化了好一阵,才讷讷开口,“这、这也太匪夷所思了!”
史进笑道:“这些都是真的,山寨所有人都知道,每次三娘说的都应验了。”
扈成这才将信将疑的坐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