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连下了几场薄雪,路上都变得愈发湿滑起来。
御驾从碎玉轩出来的时候,天色方才擦黑。
苏培盛弓着腰紧紧跟在仪仗侧旁,眼角余光小心翼翼地往轿子上觑了一眼,心头暗暗叫苦。
这已是第三回了。
自打初十那日碎玉轩爆出喜讯,皇上连着三日下了朝便往碎玉轩赶。
头一回莞贵人是闭门装睡,皇上心怀有愧,又体谅她身子孱弱,忍了;
次日备下了补品珍玩,那一位却斜倚在软榻上,微垂着清瘦的眼睑,任凭皇上温言软语地说了大半个时辰,也只换得三两句不咸不淡的“嫔妾谢皇上隆恩”;
到了今日,御驾进门,甄嬛称身体不适不便伴驾,连个好脸色都没给。
纵是天子心中存着千般愧疚,被这般三番五次地推拒甩脸子,九五之尊的面皮也挂不住了。
“皇上,夜风见凉,眼下是回养心殿传膳,还是……”苏培盛瞅准了轿辇行至一道分叉口,压低了嗓子探问道。
轿内静默片刻,传来一声略带烦躁的轻哼:“去延禧宫。”
“摆驾,延禧宫——”苏培盛立马喊了一嗓子。
延禧宫正殿内,炭火烧得暖洋洋的。
红泥小炉上煨着一锅文火慢炖的老母鸡汤,加了一些珍稀药材,白雾袅袅升腾,满殿都是香味。
“皇上驾到——”
已经有人提前通知过了,这边通报声才落,安陵容便已亲迎到了门口。
她穿一身丁香色软缎对襟袄,脸上只略施了淡妆,整个人看起来如水般柔顺。
“臣妾恭迎皇上,皇上万福金安。”
她正欲拜下,一双大手已抢先一步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肘。
“你也是有身子的人,注意着些身子。”
皇帝握了握她温热的指尖,一路在寒风中绷紧的眉头不知不觉松活了稍许,携了她往内殿坐榻上行去。
落座后,安陵容并未急着打听什么,只亲手盛了一小盅撇净了油沫的热汤递过去,语声轻细:“外头风刮得紧,皇上先喝口热汤暖暖身。”
“这汤是臣妾亲自盯着熬的,加了党参黄芪,最是滋养。”
皇帝接过瓷盅,一口温汤下肚,郁结了半天的烦闷消散了大半。
他侧目打量过去,身旁人温顺安静,半点没有仗着腹中龙嗣恃宠生娇的骄矜,更无旁人那些欲语还休的怨怼与拿乔。
他心底那份身为帝王的面子终于回落到了实处。
“你这汤熬得不错。”
皇帝长长舒了一口气,“旁人但凡遇着丁点委屈,便要拿脸色给人看。倒唯有你,何时来都是这般温顺懂事。”
安陵容垂眸浅笑,轻声劝慰:“莞姐姐素来心思细腻,如今又怀着身子,一时心结难解也是常情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皇上待姐姐情深意重,想来假以时日,姐姐应该感念皇上的苦心吧。”
这话听着是在替甄嬛开脱,可落在一个刚碰了满鼻子灰的帝王耳中,却无异于一根软针。
两相对比,愈发显得碎玉轩那位不知好歹、任性娇纵。
皇帝冷笑一声,放下瓷盅:“朕是天子,不是去求着人展颜欢笑的。她若要长长久久地怨着,那就随她去!”
【瞧瞧,这就叫过犹不及。】
大仙在识海里道,【自诩清高的人总以为真情能绑架帝王,殊不知皇帝最缺的是耐性,最忌讳的是臣下恃宠而骄。】
安陵容倒是在想另一件事。
她在心底道:【皇上今夜存了火气,留在我这里,我身子已近三月,胎气虽稳却不方便。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。】
正思忖间,东偏殿那头隐约传来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。
其中还伴着几声软糯的娇语:“好雨儿,你再让我吃一口!这盘炸馓子再不吃可就回软了……”
皇帝闻声侧耳,目光微动:“那是淳常在?”
“可不是么。”
安陵容掩唇轻笑,眉眼弯弯地接话,“淳妹妹天性纯真烂漫,整日里便爱摆弄些吃食,方才还眼巴巴地跑来问臣妾要牛乳糕呢。”
言及此处,安陵容微微蹙起秀眉。
她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腰侧,面露难色:“说来也是臣妾无福。太医白日里才叮嘱过,这头几个月胎脉尚紧,夜里需静心卧床,万万不能劳累……”
“皇上政务繁重,若留在臣妾这儿,臣妾这身子,反倒不能好生照料皇上歇息……”
她微抬眼眸看向皇帝,语气恳切而大度:“淳妹妹性子活泼爱笑,最是个开心果。”
“皇上若不嫌弃,不如去东偏殿坐坐,尝尝她屋里的点心,也散散白日里的烦闷?”
皇帝定定瞧了她片刻,见她神色真挚,满心满眼皆是在为自己思量,不由心头大慰。
他握住她的手拍了拍:“你总是这般大度体贴。好,朕今日便去瞧瞧那个小丫头。”
这一去,东偏殿的烛火便彻夜未熄。
次日清晨,养心殿的明诏便传遍了六宫。
“常在方氏,秉性纯良,着晋封为淳贵人。”
圣旨送达延禧宫时,淳儿还嚼着蜜饯,欢天喜地地给安陵容道谢,满口唤着“陵容姐姐待我最好了”。
延禧宫上下登时喜气盈盈,主位怀胎,偏殿封贵人,一时间风头无两。
而同一时刻的碎玉轩,却十足的冷清下来。
流朱立在窗下,低低地道:“皇上昨日明明是往咱们这儿来的,怎的转头就去了延禧宫……”
“今儿一早连淳常在都封了贵人……”
“咱们小主可还怀着身子呢!”
榻上的甄嬛披着一件半旧的袄子,手中握着一卷摊开的诗集,指尖却寸寸收紧。
窗外冷风穿堂而过,吹得案头的烛火一阵摇曳。
槿汐连忙上前关窗,“小主这身子刚好点,还是别吹风了……”
甄嬛没说话,缓缓闭上了双眼,唇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。
两颗清泪终是无声地顺着苍白的面颊滑落,砸在诗集上,打湿了那句“玉颜不及寒鸦色,犹带昭阳日影来。”
她原以为,皇帝最起码是爱着她的,待她是不一般的。却未曾料到,在这紫禁城里,男人的深情比草还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