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颂芝。”
沉默良久,华妃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,“给本宫拿一些酸黄瓜来。”
颂芝愣了一下:“娘娘?这会儿……要酸黄瓜?”
华妃怒道,“快去!”
颂芝不敢再问,忙亲自跑去小厨房拿。
片刻后,颂芝捧着个细瓷碟子匆匆转回内殿。
碟子里堆着一盘子绿莹莹的酸黄瓜,浸着冲鼻的咸酸卤汁。
“娘娘,酸黄瓜取来了……”
颂芝红着眼眶,声音轻得发颤,小心翼翼地奉到雕花小几旁。
华妃连银筷都未曾拿,伸手便抓起一截滴着卤水的黄瓜,不管不顾地往口中送去。
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酸汁在舌尖炸开,酸得人牙根发软。
可华妃的面孔却没变化,她嚼得极快,仿佛齿间碾碎的不是黄瓜肉,而是那些令她恨之入骨的脸。
“娘娘,您慢些,这东西太凉,伤胃啊!”
颂芝看得眼泪直往下掉,扑通一声跪在脚踏边,伸手想去拦,却又不敢硬夺。
华妃咽下那一口酸水,胸腔里猛然一阵痉挛翻涌,酸涩直冲脑门。
她剧烈地呛咳起来,眼角被逼出生理性的泪水,可手里的动作却半点没停。
很快,她又抓起第二根往嘴里塞,声音沙哑发狠:“旁人有孕……不都爱吃这个么?本宫吃着,本宫也能吐得出来!”
“娘娘……”颂芝伏在地上,哽咽着不敢再劝。
“吐不出来……本宫为什么连吐都吐不出来!”华妃将咬了半截的黄瓜狠狠摔回碟子里。
“韵嫔有,莞贵人有!人人都能生,为什么就本宫生不了!”
说着说着,她又拿起来,一口一口往嘴里硬塞,神情近乎癫狂。
颂芝扑上去,“娘娘!娘娘,您不能这样为难自己呀!”
塞得太多,华妃终于干呕了出来。
“去,本宫吐了,去给本宫叫太医来!”华妃喘着粗气,有些疯魔地喊。
颂芝眼睛含泪,“娘娘!”
华妃眼底空洞地喃喃道,“本宫曾经也有过,那是一个成了型的男胎啊!若不是,若不是被那贱人害了……”
忽然,华妃扶着椅背站直了身子,“颂芝,伺候本宫洗漱!”
颂芝连声应着,连忙爬起身伺候华妃净手漱口,又差使小太监手脚麻利地将地上的碎瓷残渣收拾妥当。
华妃立在穿衣镜前,瞧着镜中容色明艳却眼底泛青的自己,朱唇紧抿。
夜色沉沉,北风呼啸着卷过夜空。
一顶描金小轿在数名宫人内监的簇拥下疾步穿行在昏暗的长街中。
“走快些!”周宁海跛着一条腿,尖声催促着,“误了娘娘的正事,揭了你们这群奴才的皮!”
轿辇拐过几道夹道,在一处略显破败的宫门前猛地停下。
延庆殿。
朱红的门扉早已斑驳剥落,与别处相比,此处冷清得不像样。
一行人浩浩荡荡地闯了进去。
“谁啊?”端妃身边的宫女吉祥惊慌失措地从内殿扑了出来。
刚出来,迎面就撞见华妃那身耀眼夺目的样子,吉祥慌张道:“华、华妃娘娘,夜色已深……”
“不长眼的狗东西!”周宁海抬起厚重的皂靴,一脚狠狠踹在吉祥身上。
吉祥整个人被踹得斜飞出去,嘴角当即淌出鲜血,伏在地上爬不起来。
华妃连眼角余光都未施舍半分,由颂芝稳稳扶着踏了进去。
殿内也十分冷清,摆件少得可怜。
端妃齐月一头长发凌乱,形销骨立地倚在床头靠枕上。
她面色发白,眼窝深陷,一副病态的模样。
华妃上前一步,二话不说,照着端妃那张苍白的脸颊,抬手便是狠狠一掌!
“啪!”清脆而沉闷的皮肉撞击声在内殿炸响。
端妃整个人被这记耳光打得偏倒在被褥上,原本凌乱的发丝更是散落了大半,遮住了半边苍白的面孔。
她微喘着气,胸膛剧烈起伏,唇瓣翕动了几下,良久才撑着虚弱的身子慢慢直起来。
她没有叫,也没有哭,甚至连眼底都没有半分惊慌,只一双眼眸直直看着立在榻前盛气凌人的华妃。
“多少年了……”端妃的声音嘶哑,透着骨子里的疲惫与麻木,“你每次发脾气闯到我宫里,都是这样的架势……”
华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端妃,凤眸圆睁,那张平日里艳冠六宫的面容此刻因仇恨而扭曲起来,“多少年了?”
她猛地倾身上前,声音尖利:“只要想到我那个未出生的孩子,我就恨不得吃你的肉,喝你的血!”
端妃垂下眼睑,惨淡地牵了牵嘴角:“当年的事,该说的我都说了。你若真想杀我,早该动手了。”
“杀你?杀了你岂不是太便宜你了!”
华妃冷笑出声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“皇上登基,封你为妃,与我平起平坐,还留你一条命,我怎能不恨?”
“像你这种心肠歹毒的毒妇,就应该做成人彘泡在酒坛子里等死!”
她上前一把抓住端妃的衣领,咬牙切齿道:“碎玉轩那个贱人怀上了!延禧宫那个县丞的女儿也怀上了!她们一个个都能生,一个个都要爬到本宫头上!”
“可本宫的孩子呢?本宫那个成了形的男胎,就活生生化在那一碗打胎药里!是你!是你亲手端给本宫喝下去的!”
端妃被她勒得呼吸困难,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如果……我真的是那样罪大恶极……咳咳……”
端妃好不容易喘过一口气,定定地迎上华妃那双喷火的眸子,缓缓开口,“若是那样,皇上……皇上也不会留我苟活至今。”
声音虽轻,却透着笃定,仿佛想暗示什么。
“皇上信你,护着你!”华妃像是被踩中了痛处,猛然尖叫起来。
她手腕发力,狠狠将端妃推倒,“可是我死都不会信!皇上被你这副样子骗了,本宫绝不会受你的蒙蔽!”
端妃撞得后背生疼,却连闷哼都未发出一声。
她垂眸平静地低语:“……你放不放过我,我都已经认命了。”
“认命?”
华妃嗤笑一声,居高临下地道:“在这宫里,死是最轻巧的解脱。”
“你想死,本宫偏偏不如你的意。宫中时日长久,你就慢慢在本宫手里熬着吧!”
“我要看着你一日一日地烂下去,看着你苟延残喘,生不如死!”
丢下这些话,华妃拂袖转身,毫不留恋地大步迈出了延庆殿内殿。
直到坐回轿上,华妃脸上的暴怒还未尽消。
“周宁海。”
周宁海躬着腰在轿旁小跑:“奴才在!”
华妃咬着牙,语气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狠绝:“传本宫的话,内务府的封赏一律不许给延庆殿,例银全部安在太医院头上,说是她喝药开销掉的!”
“还有,”华妃冷冷补充,“不许浣衣局给她宫里洗衣服,新鲜的吃食也不许给,全都不许给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