延禧宫内。
淳儿才晋了贵人,一大清早便带着内监婢女去御花园折红梅,说是要插满东偏殿的瓷瓶。
清脆的笑声带着几分不知愁苦的滋味在整个延禧宫回荡着。
安陵容歪在迎手软榻上,膝头覆着薄毯,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蜜水,懒洋洋地没动几口。
【你瞧着倒是清闲,外头早就炸开锅了。】大仙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,带着点看戏的意味。
【怎么?】安陵容指尖摩挲着碗沿。
【翊坤宫那场大戏传得沸沸扬扬。端妃被折腾得只剩半口气,内务府那边还连着克扣她的例份……】
大仙顿了顿,又道,【曹琴默这几天也是,被传着跑了翊坤宫好几趟,夹在中间两头受气。】
【你说,这最清闲的,可不就是你了?】
闻言,安陵容微微点头,【华妃膝下荒凉,眼见别人一个个怀上,心里哪能不刺挠。曹姐姐夹在中间,日子确实不好过。】
她指尖轻轻搭在小腹上,在心底轻声道:
【曹姐姐她是个聪明人。日子不好过,自然会寻新出路。】
话音未落,门帘外便传来了小恒子的通报声:“回禀娘娘,曹贵人携温宜公主来了。”
“快请。”
安陵容扶着素禾的手缓缓坐正身子,将薄毯往膝下拢了拢。
防风帘打起,冷风灌进来一瞬,曹琴默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温宜缓步入内,要屈膝行礼。
“姐姐这是做什么,说了多少次了别多礼,这又没有外人。”
安陵容连忙让素禾将人扶住,又吩咐道,“素禾,快让人把炭盆往旁挪一寸,别冻着温宜了。”
“上茶,将小厨房刚蒸好的牛乳核桃酪也端上来。”
这一番周全的安顿,曹琴默紧绷的肩线肉眼可见地松了几分。
她将怀里的温宜小心地递给身旁的乳母,由着乳母抱去一旁歇息,这才在安陵容旁边的榻上坐下。
“淳贵人新封了贵人,妹妹宫里也是添了个得力的人,我今天特意来恭喜,淳贵人不在,就先来恭喜妹妹了。”
安陵容不动声色地将她的细微神态收入眼底,才道,“姐姐客气了。”
“延禧宫能有今日,以前少不了姐姐相助,以后也少不得姐姐帮我。”
曹琴默心头猛地一跳。
这话听着像客气,可那一声“以后”咬得极重,像是在暗示着什么。
安陵容没等她接话,继续道:“翊坤宫这几日的动静,姐姐也是受累了。”
“旁的我不多问,只是姐姐可曾想过……若有朝一日,娘娘又生出利用温宜的心思,姐姐要怎么办?”
“这天底下的母亲,护崽是天性,可光有天性,护得住吗?“
曹琴默浑身一震,攥着帕子的手指骤然收紧。
这是正式要邀请她弃了华妃那条路,上她安陵容的船。
今日在翊坤宫,华妃砸了茶盏怒骂碎玉轩与延禧宫时,那股疯劲她仍旧心有余悸。
上一次华妃就利用过温宜,幸好没出事,下一次呢?下下一次呢?
华妃无子,若有一日真又想对温宜下手,或者又想抢走温宜,她曹琴默这个生母除了当个被利用的棋子、随手可弃的垫脚石,还能剩什么?
“妹妹……”曹琴默嘴唇哆嗦着,出了一身冷汗。
“姐姐莫怕,”安陵容伸手,安抚地覆上她冰凉的手背,“路都是人一步步走的。我如今怀着身子,比谁都懂做娘的心。”
“姐姐守着温宜,图的无非是公主一生顺遂、不受人拿捏。”
安陵容知道曹琴默一向小心,在宫里不愿轻易得罪人,更别说在华妃如日中天时,让她表态换队站自己这边了。
还得再激上一激。
她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半寸:“华妃如今倚着年大将军的军功肆无忌惮,可天威难测,谁也说不准哪日风向就转了……”
“咱们做娘的,总得把心往一处放,替孩子们挣一条退路。姐姐说,是不是这个理?”
曹琴默深深凝视着眼前的女子。
那个初入宫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县丞之女,如今端坐在一宫主位,腹中怀着龙嗣,眼底那份沉稳从容,早已非昔日可比。
她说得对。依附华妃,那是饮鸩止渴。与延禧宫结盟,才是绝处逢生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曹琴默深吸一口气,忽然郑重地起了身,屈膝伏地,冲安陵容行了一个不掺半分杂质的叩首大礼。
“这深宫漫漫,琴默以后,便以妹妹马首是瞻。”
安陵容亲自起身扶她:“姐姐快请起,这地上凉。”
二人四目相对,彼此心照不宣。
从今日起,延禧宫不再只是安陵容一个人的延禧宫。曹琴默带着温宜,正式从华妃的那一边站到了她这一边。
又坐了一盏茶功夫,曹琴默怀抱着温宜,神色如常地辞出了延禧宫。
安陵容立在廊下,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夹道尽头,唇角微弯。
【这曹琴默是真被逼到墙角了。】大仙啧了一声,【华妃要知道自己最倚重的智囊转头投了你,怕是得当场吐血。】
安陵容拢了拢身上的斗篷,在心底轻语:【皇上的心思,年家的败落是迟早的事,华妃的势头借不了太久……】
【可我腹中这块肉还没落地,在年家倒台之前,我总得先把自己的脚跟站稳。】
正说着,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小太监小碎步上前,膝盖一软跪在安陵容面前,低声道:“娘娘,方才淳贵人在御花园折梅,碰上了碎玉轩那位……”
安陵容眉头一皱,“可发生了什么事?”
“没,没有,”小太监咽了口唾沫,道,“就是两位小主进了亭子说话,恒公公怕有什么差池,让奴才先来和娘娘通个气儿。”
安陵容眸色微动,“都说什么了?”
小太监垂下头,“隔得远,只隐约听见淳贵人笑得欢,碎玉轩那位说话慢……奴才也没敢凑太近……”
安陵容微微颔首,没再追问。
小太监如蒙大赦,磕了个头退了下去。
碎玉轩终究是坐不住了。
安陵容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……这倒也不算坏事。
人不动,你永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;人动了,才有机可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