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玉轩有喜的信儿,终究没能瞒过正月底。
养心殿那头得信时,皇帝正为手中折子发愁。
朝上连着几日都是坏消息,兵部催饷的折子摞了半尺高。军粮的亏空还没补上,户部又递了急报。
皇帝揉着眉心,朱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。
闻报,他手中朱笔一顿,墨滴在折子上晕开一团,埋掉了‘年羹尧’三个字。
“莞答应怀上了?”
自打富察氏滑胎,后宫子嗣凋零,唯有延禧宫韵嫔的肚子争气。如今这消息从碎玉轩里漏出来,倒是意外之喜了!
皇帝搁下笔,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,“几个月了?”
苏培盛低声道:“听太医院那边递的话,约莫有两个月了。”
两个多月。
皇帝想起年前那场风波,存菊堂一事刘畚翻供、甄嬛被贬答应禁足碎玉轩。
他心头原本还梗着几分难以言明的芥蒂,可此刻这一喜讯炸开,那点余怒竟生生被碾碎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愧疚。
他当初罚得那样重,若这孩子真有什么闪失……
皇帝当即就下了旨:解禁足,复封莞贵人。
内务府按旧例翻倍补齐一应物品,赏赐流水般往碎玉轩抬去。
苏培盛亲自跟着去传的话,回来时面上还带着笑,说碎玉轩上下已经焕然一新。
未时刚过,养心殿的明黄软轿便直奔碎玉轩而去。
殿内充斥着新换上的炭火暖意,还有淡淡的安胎药的药味。
皇帝大跨步入了内室,屏退了伺候的流朱与槿汐,缓步踱至床前。
锦帐半垂,甄嬛面朝里侧卧在素锦缎被里,乌发散在枕畔,双眸阖得严严实实,像是睡着了。
皇帝在榻沿坐下,抬手想替甄嬛掖一掖被角。
当他指尖触碰到甄嬛肩头时,却敏锐地察觉到被底下的身子微不可察地僵了那么一瞬。
他抬眼看去。
甄嬛那覆在眼睑上的纤细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,泄露了主人未曾阖眼的清醒。
皇帝的手顿了顿,收回掌心,落寞地在被面上摩挲两下。
他低低叹出一口气:“嬛嬛,朕知你心里委屈,前些日子是朕心浮气躁,罚重了你……”
被底没有动静。
“可你有了身子,为何瞒着朕不肯说?”
他顿了顿,指腹按在被面上,“若非底下人来报,你难道还要自己扛下去不成?”
榻上的人依旧毫无声息,唯有阖着的眼角处,隐隐渗出一线湿痕,无声地渗进素色枕巾里。
皇帝瞧着那一点泪痕,心口仿佛被钝刀子割了一下,又怜又愧。
他终究没忍心强行唤甄嬛睁眼相对,只轻声嘱咐了几句让宫人仔细伺候,便神色复杂地掀帘离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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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头御驾才出碎玉轩,延禧宫内已然接到了信儿。
“皇上去了碎玉轩,待了不过两刻钟就出来了?”安陵容挑眉轻问。
小恒子跪在帘外回禀:“回娘娘,千真万确。听说皇上进去时满面春风,出来时眉头却锁着。”
“听说皇上说了好一阵话,莞贵人一直都睡着,没接茬。”
安陵容嘴角微微一弯,手炉搁在膝头,没接话。
皇上这都能忍下,眼下初得喜讯,倒是真的能包容甄嬛。
大仙道:【以退为进,她的招数向来高明。】
若是皇上一去,便感恩戴德地扑上去谢恩,倒显得轻浮廉价。也抹不平前番被贬的屈辱。
偏要这般装睡冷对,再落两滴泪,才能把皇上心底那股子亏欠给逼出来。往后还不是要什么,皇上便给什么。
安陵容道:【她心里那口气憋得深,倒也不全是作戏。】
父亲削职罚俸,自己寒冬腊月禁足碎玉轩,受了那么多苦和冷眼,换作谁都得心存芥蒂。
大仙啧了一声,【不过她这般姿态,倒要把皇上的魂又勾回去了。】
【勾住皇上的心有什么用?】
安陵容在心底悠悠道:【陈大夫前脚刚走,华妃还满心盼着自己能求来麟儿,结果碎玉轩先一步来了喜讯。你猜华妃能忍多久?】
大仙,【华妃怕是今晚就睡不着觉了。宫里两个怀着龙嗣的,这宫里怕是没几个能踏实合眼的了。】
能睡得着的,安陵容算一个。
她还闲下来去吩咐素禾:“去库房里挑两匹成色好的料子,加上一些首饰,明儿一早送到碎玉轩去,给莞贵人贺喜。”
“另外带一句话,就说本宫身子不便亲去探望,改日再登门叙话。”
素禾应声退下。
安陵容轻轻抚了抚自己小腹。
甄嬛那胎算是稳了,这后宫的风,也该转了个方向了。
她这份贺礼不多不少,送去碎玉轩是情分,送到皇帝耳朵里是懂事,怎么算都不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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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时,翊坤宫那边,华妃刚喝完一碗养身助孕的汤药。
周宁海来报的时候,华妃正端着第二碗猛喝。
听罢“莞贵人复封、有孕两月”几个字,她手里的瓷盏往桌上用力一掼!
“贱人!”华妃的声音猛地拔高,“被关着她竟然还有孕了!她怎么不在碎玉轩里烂到头!”
周宁海低着头不敢接话,隐隐退后半步。
华妃猛地站起身,袖子一扫,第二碗药被带翻在地,啪嗒一声,碎瓷和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。
满宫众人噤若寒蝉,不敢说话。
颂芝上前半步,低声劝着,“娘娘息怒,莞贵人那胎未必坐得稳,前番禁足受了许多苦,底子怕是已经伤了……”
华妃深吸一口气,胸口剧烈起伏,忽然转头,“去,明一日把曹贵人叫来。本宫有事要同她商议!”
碎玉轩重获圣眷又如何?
当年富察氏怀得那样招摇,到头来也不过是一滩烂血化进雪地里。
这深宫之中,怀得上是天意,可能不能平安落地,那还不一定!
“是,娘娘。”周宁海躬身应了,倒退着出了殿门。
华妃站在原地,盯着地上那摊药渍,半晌没动。
半晌,她白慢慢坐回椅中,指尖攥着扶手上的雕花,指节一点点泛白。
碎玉轩那个有孕,延禧宫那个也有孕。
凭什么她的膝下空空,旁的人却一个接一个的怀孕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