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十点。
嘉恒置业的两千万竞拍保证金,准时打入县公共资源交易中心的监管账户。
消息传出,县委大院里有人坐不住了。
中午十二点。
沈青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。
对方自称是建工集团的办公室主任,替老板高建国传话,晚上在“水云间”茶楼备了薄酒,请沈镇长和周副总赏光。
鸿门宴摆下了。
晚上七点。
水云间茶楼顶层包厢。
包厢里没有酒菜,只有一张金丝楠木的茶桌。
高建国五十出头,头顶微秃,穿着一套灰色的对襟唐装。手里盘着一对狮子头核桃,嘎吱作响。
站在他身后的,是鸿泰地产的法人代表陈国栋。
沈青云和周凯推门走进去。
“沈镇长,年轻有为。周总,远道而来,辛苦。”高建国没有起身,指了指对面的两把太师椅,“坐。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。”
沈青云拉开椅子坐下。
周凯换了一副新眼镜,坐在沈青云旁边,保持着商人的职业微笑。
高建国熟练地洗茶、冲泡。
茶水倒进三个小瓷杯里,推到两人面前。
“昨晚酒店的事,是个误会。”高建国端起茶杯,吹了吹热气,“手底下的人不懂事,想跟周总开个玩笑。我已经教训过他们了。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,明天我会派人送到周总房间。”
轻描淡写,把仙人跳说成了玩笑。
周凯没碰茶杯。“高总的玩笑开得有点大。嘉恒做生意讲究和气。打打杀杀的,伤感情。”
“周总是个明白人。”高建国放下茶杯,手里的核桃继续转动,“富阳这碗饭,外乡人端不稳。红星厂那块地,嘉恒既然看上了,可以拿。但土方开挖和主体结构的施工,建工集团包了。利润你拿大头,我喝口汤。大家合作共赢。”
图穷匕见。
高建国知道拦不住嘉恒拿地,退而求其次,要求包揽工程。
这是房地产开发里的潜规则。强龙不压地头蛇。
外地房企进驻,通常会把土建工程分包给本地有势力的建筑商,以此换取施工环境的太平。
周凯心动了。
对于嘉恒来说,只要能顺利拿到地皮和省里的政策补贴,工程给谁做都是做。
分出一点利润,买个平安,在商业逻辑上完全行得通。
周凯转头看了沈青云一眼,准备开口答应。
“高总的汤,太烫嘴。”沈青云抢在周凯前面开了口。
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敲击着桌面。
“临县名都花园的土方工程,高总报了三千万的预算。实际进场用的全是海沙和劣质水泥。承重墙的钢筋比图纸细了一圈。”沈青云报出一串数据,“嘉恒要做的是省发改委挂牌的农产品物流中心。地基塌了,周总回省城交不了差。县政府也担不起这个责任。”
包厢里的空气冷了下来。
高建国停下盘核桃的手。
陈国栋往前走了一步,被高建国抬手拦住。
“沈镇长,你是个挂职的乡镇干部,管得太宽了。”高建国收起笑容,语气转冷,“石桥镇出镇的那条路,路基用的碎石是我名下采石场供的。我一句话,明天石桥镇连一块砖都运不进去。你的物流集散中心,就是个纸上谈兵的笑话。”
拿石桥镇的基建掐沈青云的脖子。
这是高建国的底气。
他垄断了富阳县七成的建筑材料供应。
沈青云没有反驳。
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张A4纸,平推到高建国面前。
“省银监局昨天下午下发的内部协查通报。”沈青云指着纸上的红头,“建工集团在市商业银行的五千万贷款,涉嫌违规挪用,流入民间借贷市场。高总名下的三家采石场和两家混凝土搅拌站,今天下午已经被市中级人民法院财产保全了。”
高建国眼角的肌肉剧烈抽动了两下。
他一把抓起那张复印件,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。
这份文件是柳沐雪动用省里的关系拿到的。
高建国玩空手套白狼,用银行的钱放高利贷。只要查实,不仅资产要被查封,人还得进去。
“你阴我?”高建国把复印件拍在桌上,核桃掉在地上滚出老远。
“合法合规的财务审查。”沈青云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高建国,“高总,你的资金链断了。鸿泰地产拿不出竞拍的钱。明天的招拍挂,你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周凯也跟着站了起来。
他现在彻底看清了局势。
高建国是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,沈青云手里握着王炸。
“周总,我们走。明早还要去交易中心。”沈青云转身走向包厢门口。
“沈青云!”高建国在背后喊了一声,声音里透着狠厉,“富阳的天,姓程。李卫国保不住你。咱们走着瞧。”
沈青云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明天上午十点,落锤见分晓。”
两人走出茶楼。
夜风吹过,周凯出了一身冷汗。
“沈镇长,高建国说富阳的天姓程,是指程远山书记?”周凯拉开车门,“程书记会在明天的拍卖会上做手脚?”
“他不敢明着来。”沈青云坐进副驾驶,“但规则之内,他们会把手里的权力用到极致。明天是一场硬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