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月8日，上午九点半。
富阳县公共资源交易中心。
一楼大厅冷气开得很足，参与竞拍的企业代表陆续进场签到。
第一排的贵宾席上，县委办主任张海涛端着保温杯，翻看手里的竞拍名册。
程远山没有出面，派他来压阵。
李卫国在县里主持常务会议，同样没有到场。
这场土拍，成了双方代理人的直接交锋。
沈青云和周凯坐在第三排。
隔着一条过道，是鸿泰地产的陈国栋。
高建国没有露面，但他那辆黑色的奔驰S600停在交易中心门外。
十点整。
拍卖师走上台，敲响木槌。
“富阳县红星机械厂旧址地块，编号2010-09。土地面积一百二十亩，规划用途为商业/物流仓储。起拍价，两亿元人民币。每次加价幅度，一千万元。现在开始竞价。”
话音刚落，陈国栋举起手里的号牌。
“八号竞买人，两亿一千万。”拍卖师报出价格。
周凯看了沈青云一眼，得到肯定的眼神后，举牌。
“十六号竞买人，两亿两千万。”
大厅里只有这两家在叫价。
其他几家本地房企都是来陪跑的，见这架势，干脆连牌子都不拿了。
价格交替上升。
“两亿五千万。”
“两亿六千万。”
当周凯报出“两亿八千万”时，陈国栋没有继续举牌。
他转过头，看向第一排的张海涛。
张海涛微微点头。
陈国栋站起身，大声说道：“我抗议！我实名举报十六号竞买人嘉恒置业，竞拍保证金来源不明。按照相关规定，参与竞拍的资金必须是企业自有资金。据我了解，嘉恒账上昨天刚转入一笔省农信社的过桥贷款。这是违规操作！”
大厅里一片哗然。
用贷款交保证金，在房地产行业是公开的秘密。
但只要没人举报，官方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一旦有人在现场实名举报，交易中心就必须走程序核查。
拍卖师愣住了，看向台下的张海涛。
张海涛站起来，拿过工作人员递来的麦克风。
“规矩就是规矩。既然有人提出质疑，为了保证国有土地出让的公平公正，交易中心有责任核实资金来源。”张海涛看着沈青云的方向，“我建议，拍卖暂停三十分钟。请嘉恒置业的代表提供资金来源的合法证明。如果无法提供，取消竞拍资格，没收保证金。”
杀招在这里。
高建国资金链断裂，拿不出钱跟嘉恒硬拼。
程远山和张海涛就利用规则，在资金性质上做文章，企图直接罚下嘉恒。
一旦嘉恒出局，鸿泰地产就能以两亿八千万的价格捡漏。
周凯急了。
那笔钱确实是省农信社的贷款。
按死规定查，肯定过不了关。
“沈镇长，这可怎么办？”周凯压低声音。
沈青云没有慌乱。
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，站起身，径直走向第一排的张海涛。
“张主任，不用等三十分钟。证明材料在这里。”
沈青云把信封递过去。
张海涛狐疑地接过来，抽出里面的文件。
一共两份。
第一份，是省发改委下发的《关于将富阳县青龙山农产品物流园列为省级重点扶持项目的批复》。
第二份，是省农信社出具的《定向产业扶持资金监管证明》。
沈青云转过身，面向全场，声音洪亮。
“嘉恒置业账户里的两千万，不是商业贷款。是省发改委和省农信社联合下发的政策性专项补贴。这笔资金专门用于青龙山物流产业园的建设。按照省厅规定，享受政策补贴的承建企业，在竞拍指定地块时，资金免除市县两级的穿透核查。”
沈青云看着脸色铁青的张海涛。
“张主任，省里的红头文件，县交易中心要不要重新审查一遍？”
张海涛拿着文件的手停在半空。
这份文件盖着省发改委的鲜章，借他十个胆子，他也不敢质疑省里的决定。
陈国栋傻眼了。
高建国教他的说辞里，没提过省里还有这道护身符。
“既然资金来源合规……拍卖继续。”张海涛咬着牙，把文件还给沈青云，坐回椅子上。
沈青云回到座位。
拍卖师擦了擦额头的汗，重新举起木槌。
“十六号竞买人，出价两亿八千万。还有加价的吗？”
陈国栋低着头，不敢举牌。
高建国给他的底线就是两亿八千万，再多一分钱都拿不出来。
“两亿八千万，第一次。”
“两亿八千万，第二次。”
“两亿八千万，第三次。成交！”
木槌重重敲在底座上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周凯长出一口气，瘫坐在椅子上。
沈青云整理了一下夹克，站起身准备离场。
交易中心门外。
高建国坐在奔驰S600的后座上，看着陈国栋灰头土脸地走出来。
他不需要问结果，看表情就知道了。
高建国降下车窗，把手里抽了一半的雪茄扔在地上，用皮鞋碾碎。
他拿出手机，翻出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，拨了过去。
电话接通。
“老领导，富阳这盘棋，李卫国要掀桌子了。机械厂的地被省城的企业拿走了。”高建国压低声音，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躁，“您再不拉一把，市商行那五千万的窟窿捂不住。到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，大家都不好看。”
听筒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。
“知道了。让程远山稳住阵脚。市里会派联合调查组下去。针对石桥镇的账目。”
电话挂断。
高建国升起车窗。
“开车，去市里一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