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晨,雾还没散。
石桥镇政府大院那扇生锈的铁门被推开。
一辆挂着县政府牌照的猎豹越野车开了进来,轮胎碾过院子里的落叶,停在那辆破旧的综合执法面包车旁边。
车门推开,下来三个人。
带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,穿着藏青色夹克,腋下夹着个黑色公文包。
何长安从办公室迎出来,从兜里掏出半包红塔山,抽出一根递过去。
“刘科长,大老远跑一趟,进屋喝口热水。”
刘明抬手挡开烟,没接话,视线越过何长安的肩膀,落在站在台阶上的沈青云身上。
“沈镇长,环保局执法大队。接到群众举报,石桥镇出镇路段存在违规爆破作业。”
沈青云走下台阶,把手里的一叠材料递过去。
第一份是镇政府盖章的紧急抢险报告,引用了《突发事件应对法》第四十九条。
第二份是镇卫生院去年的急救出车记录,上面清楚写着因道路阻断导致重症患者延误就医的经过。
刘明接过材料,翻了两页,合上。
他没发火,也没退缩。
从公文包里抽出两张印着红头的文件,递给沈青云。
“抢险救灾,镇政府有这个权力,环保局认。爆破产生的粉尘污染、废渣乱堆,超出了抢险的必要范围。”刘明指着文件下方的空白处,“限期整改通知书。三天内清理废渣,覆盖防尘网。整改验收合格前,塌方路段实行交通管制,五吨以上重型车辆禁止通行。麻烦签个字。”
何长安愣在原地,拿着烟的手停在半空。
软钉子。
路通了,路基也夯实了。
交通管制令一下,吴老四那几辆载重十吨的收货卡车全得堵在县道上。
进不来,出不去。
林场初加工厂等米下锅,石桥镇的农户等着卖钱。
沈青云接过笔,在通知书上签了字。
“刘科长辛苦。”
刘明收起回执,转身上车。
猎豹越野车掉头开出大院,尾气扬起一阵灰。
何长安把烟塞回烟盒,愁眉苦脸地蹲在台阶上。
“这招太损了。整改?防尘网和洒水车去哪弄?镇上连买扫帚的钱都批不出来。交通管制一搞,吴老四肯定要骂娘。”
沈青云把整改通知书折成两半,揣进兜里。
“他不骂娘,他得谢我。”
半小时后,沈青云骑着赵小军的摩托车到了集贸市场。
吴老四正指挥工人把收来的核桃装袋,看见沈青云,赶紧跑过来。
“沈镇长,路修得真不赖!我下午就调两辆大车进来装货。”
沈青云把环保局的通知书拍在装核桃的编织袋上。
吴老四看完,脸拉得老长。
“这不扯淡吗?大车不让进,我这几万斤货怎么运出去?靠肩膀扛?”
“靠三轮车。”沈青云指了指市场外面停着的几辆农用三轮和手扶拖拉机,“环保局禁的是五吨以上重卡。农用车不在管制范围内。大车停在县道口,小车从镇上往外倒腾。蚂蚁搬家。”
吴老四连连摆手。
“装卸费、小车油钱,这得增加多少成本?不干不干。”
“增加的成本,从下个月的摊位费里抵扣。另外,镇上闲着几十个劳力。你雇他们开三轮、搬货,一天给三十块钱工钱。这笔账算下来,你亏不了多少,还能落个好名声。”
吴老四眼珠转了两圈,盘算着其中的利弊。
“行,就按你说的办。但这防尘网和废渣怎么办?环保局三天后还来查。”
“那是我的事。”
下午两点,沈青云出现在县城。
他没去县政府找李卫国,直接进了县应急管理局的大门。
局长办公室里,王局长正低头看报纸。
沈青云推门进去,把那份环保局的整改通知书放在办公桌上。
“王局,石桥镇紧急抢险的后续麻烦,得您出面协调。”
王局长瞥了一眼通知书,打着官腔。
“青云同志,乡镇抢险是属地责任。环保局下达的整改,你们镇里自己消化嘛。应急局只有救灾物资,没有防尘网。”
沈青云拉开椅子坐下。
“抢险报告已经抄送应急局备案。按照规定,突发事件应对过程中的次生环境问题,应急管理部门有统筹协调的义务。石桥镇财政账户是空的。环保局三天后验收不合格,这起事件就会定性为违法施工。到时候市里追责,石桥镇背处分,应急局的监管缺位也跑不掉。”
王局长放下报纸,盯着沈青云。
“你这是来逼宫啊?”
“来求援。”沈青云把一份手写的清单推过去,“两辆洒水车借用三天,两千平米防尘网。应急局仓库里有现成的。今天下午送到石桥镇,这事就结了。”
办公室内安静得出奇。
王局长靠在椅背上,手指敲击着桌面。
十分钟后,王局长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。
“后勤科,调两车防尘网,联系环卫所借两辆洒水车,送石桥镇。”
当天傍晚,洒水车开进塌方路段,防尘网铺满了两侧的土坡。
几十辆农用三轮车排成长龙,突突突地冒着黑烟,把一袋袋山货运往县道口。
镇上的闲散劳力全被发动起来了,赚了工钱的汉子们在饭馆里喝着散装白酒,吹嘘着今天的收成。
石桥镇活了。
沈青云站在路边,看着车来车往。
环保局的软钉子,被他砸成了垫脚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