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。
省城来的客人到了。
柳沐雪介绍的房企叫“嘉恒置业”,在全省排得进前五。
来的人是副总,叫周凯。
四十岁上下,金丝眼镜,手工西装,说话滴水不漏。
沈青云在红星机械厂旧址接到了周凯。陪同的还有县府办的老李。
厂区荒废多年,杂草长得比人还高。破败的红砖厂房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。
周凯踩着满地碎玻璃,绕着厂区走了一圈。
“地段没挑剔。临着主干道,面积也够大。”周凯接过沈青云递来的矿泉水,拧开喝了一口,“富阳县的常住人口三十万,人均可支配收入排在全市中下游。做纯高端住宅,卖不动。做刚需盘,利润太薄。而且……”
周凯停顿了一下,看着沈青云。
“听说本地的建工集团对这块地志在必得。我们嘉恒跑来凑热闹,抢了地头蛇的食,后续的施工环境怕是不太太平。”
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。
周凯看出了富阳县水深,不想当政治博弈的炮灰。
沈青云没接话,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份卷好的图纸,在越野车的引擎盖上摊开。
不是机械厂的平面图,是一张全县交通规划草图。
上面用红笔标出了几条线。
“周总,看这里。”沈青云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,“青龙山林场、石桥镇、县城。这三点一线,是富阳县未来五年的农产品物流大动脉。林场的初加工厂已经投产,石桥镇的集散中心初步成型。机械厂这块地,正好卡在这条动脉进城的咽喉位置。”
周凯推了推眼镜,凑近图纸。
“不做纯住宅。做商贸物流综合体。”沈青云手里的笔在图纸上画了个圈,“底层商铺做农副产品批发和冷链仓储,上层做配套公寓和办公楼。县政府会在政策上倾斜,把这里打造成全市的农产品集散中心。”
周凯的眼睛亮了。
纯住宅看天花板,商业综合体看现金流。
如果有政府的产业政策托底,这块地的价值要翻倍。
“规划是个好规划。”周凯直起腰,“问题出在资金上。我来之前打听过,富阳县的几家国有银行,最近对房地产贷款卡得很严。这块地起拍价两个亿,加上前期开发,至少需要四个亿的盘子。嘉恒可以拿出现金,但占用这么大的自有资金比例,集团董事会通不过。”
高建国的动作很快。
陈国栋的鸿泰地产只是个壳,高建国真正的杀招在银行。
通过市银监局的关系,收紧了本地银行对该地块的贷款评估。
外地企业想拿地,没有本地银行的杠杆支持,寸步难行。
“资金杠杆的问题,县里解决。”沈青云收起图纸。
周凯笑了笑。
“沈镇长,这可不是十万八万的修路款。四大行不放款,县政府也变不出钱来。”
“四大行不放,农信社放。”
当天下午,沈青云回了趟县政府,敲开李卫国办公室的门。
李卫国正在看文件,抬头见是沈青云,指了指沙发。
“嘉恒的人看过了?”
“看过了。有意向,卡在贷款上。”沈青云把周凯的顾虑复述了一遍。
李卫国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眉心。
“高建国手伸得够长。本地的建行和工行,行长都跟我倒过苦水,说市里有要求,严控旧改项目的信贷风险。名义上防风险,实际上就是给外地企业设门槛。”
“县长,四大行走不通,走省农信社。”
沈青云提出方案。
“农信社的资金主要扶持涉农项目。机械厂地块如果定位为农产品物流综合体,完全符合农信社的放贷标准。我跟嘉恒的周总谈过了,只要县里出具一份产业扶持意向书,嘉恒就可以凭借这份意向书,直接向省农信社申请专项低息贷款。绕开本地四大行。”
李卫国眼睛一眯。
这一手借力打力,用得精妙。
省农信社直属省里管辖,市里的手伸不进去。
“意向书我来批。”李卫国拿起笔,“你告诉嘉恒,只要他们敢举牌,县政府的配套政策一定跟上。”
沈青云走出县长办公室,天已经黑了。
走廊尽头,张海涛夹着个文件夹走过来,两人打了个照面。
张海涛皮笑肉不笑。
“沈镇长,石桥镇的灰吃得还习惯吗?机械厂的事,你一个乡镇干部操心太多,容易越界啊。”
“张主任费心。灰吃多了,骨头硬。”
两人擦肩而过。
距离十一月八号的土地招拍挂,还剩五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