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路的申请报上去三天,省发改委那边没回音。
柳沐雪给沈青云回了条短信:申请收到了,但金额太小,规划处不好单独立项。建议打包到青龙山试点项目的二期配套里一起报,成功率更高。缺点是审批周期至少两个月。
两个月等不起。
林场初加工厂月底调试完就要收货,路不通,石桥镇的山货运不出去,整个产业链就断了一截。
沈青云蹲在塌方路段前抽了根烟,想了个土办法。
他找到了吴老四。
上次被沈青云拿住把柄逼着出人清淤的山货商,这回又被堵在了镇上的饭馆里。
吴老四正啃着猪蹄,看见沈青云进来,猪蹄差点掉桌子底下。
“沈……沈镇长,我最近规矩得很,没干什么……”
“你的收货车队有几辆?”
“六辆。”
“借我两辆,外加八个人,干三天活。”
吴老四咽了口唾沫:“干什么活?”
“修路。石桥镇出镇那段塌方,清完了你的车就能直接开进来收货。以后石桥、青龙山两个镇的山货,你不用再绕四十公里走县道。一年省多少油钱,你自己算。”
吴老四盘算了半天。
他做山货生意,运输成本是大头。
那段路要是通了,一年光油钱能省三四万。
“行倒是行。但人工和油费我得算清楚……”
“你出人出车,镇政府出炸药和碎石。路修好了,镇里给你的收购站减免半年摊位费。”
吴老四一拍大腿:“成交!”
周五一早,两辆卡车和八个壮劳力开到了塌方路段。
沈青云脱了外套,带着赵小军和镇里能调动的三个干部一起上阵。
他在部队干过工兵,对爆破和土方作业不陌生。
勘测完地形,他用镐头在岩石上标出了三个爆破点。
“赵小军,去镇派出所借炸药审批的手续。就说抢修生命通道,急件。”
“镇派出所有炸药吗?”
“没有。但隔壁的采石场有。拿着手续去借,回头从镇里的办公经费里扣。”
赵小军骑着摩托飞一样跑了。
下午三点,爆破。
“砰砰砰!”
三声闷响之后,堵路的巨石被炸成了碎块。
八个壮劳力推着独轮车清渣,沈青云开着借来的小型推土机夯实路基。
天黑收工,路面清出了一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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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晚,沈青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。
是来自高建国的电话。
“沈镇长,听说你被调到石桥了?改天我去镇上拜访拜访。”高建国的语气很客气,完全没有上次在酒店包厢里的火药味。
“高总有事直说。”
“机械厂那块地,下个月八号挂牌。我不参加竞拍。”
沈青云没接话。
“但是,陈国栋会参加。鸿泰地产资质没问题,省住建厅的通报是工程质量,不影响竞拍资格。”高建国笑了一声,“沈镇长,我就是提前跟你通个气。别到时候又说我背后搞小动作。”
电话挂了。
沈青云攥着手机,站在镇政府院子里。
高建国不亲自下场,改让陈国栋当白手套。
鸿泰地产的竞拍资格如果查不出硬伤,专案组就没理由拦。而且高建国主动打电话“通气”,摆明了是告诉沈青云——你奈何不了我。
他回到宿舍,给柳沐雪发了条短信:鸿泰地产的质量通报详情拿到了吗?
柳沐雪的回复很快:拿到了。通报内容是施工质量不达标,被要求限期整改。但整改已经完成,通报已撤销。
撤销了。
沈青云坐在床沿上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半天。
高建国选陈国栋,不是随便选的。鸿泰地产的资质确实干净。从竞拍规则上堵,堵不住。
那就只能从价格上打。
挂牌竞拍,价高者得。
只要有一个出价更高、资质更硬的竞争者进场,陈国栋拿不到地,高建国的盘算就落空。
问题是——谁来竞拍?
富阳县这种小县城,本地有实力的开发商就那么几家,全跟程远山或者原来的赵广德有千丝万缕的关系。
外地的开发商不了解行情,不会贸然来趟这趟浑水。
沈青云翻出手机通讯录,翻到一个名字犹豫了很久。
柳沐雪的人脉太广了,他已经欠了不少人情。但这件事,靠他自己在富阳县的资源确实解决不了。
最终他还是拨了那个号码。
“又有事?”柳沐雪接起来,语气里带着调侃。
“帮我问个事。省城有没有正经的房地产公司,对县一级的旧改项目有兴趣的?不需要跟我有关系,只要愿意来参加公开竞拍就行。我可以提供完整的地块评估资料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“你是想引外援进来搅局?”
“公开竞拍,价高者得。这是规矩。我只需要有人来竞争,把价格抬到合理区间。三百亩的商住用地,市场估值两个亿以上。真正有实力的开发商不会不动心。”
“我帮你打听。但有一点你要想清楚——程远山在市里有关系。你引进外面的开发商,他可以通过市国土局在审批环节卡脖子。地拍下来了,后续的开发许可证办不下来,人家照样被拖死。”
“这事我有准备。”沈青云说,“招拍挂方案里有一条:竞拍成功后,县政府负责协调市级以上的审批手续,限时六个月内办结。这是李县长签字盖章的承诺。程远山要卡,就是否定县政府的公信力。市里来考察班子的时候,这笔账他担不起。”
柳沐雪沉默片刻:“你把每一步都算到了?”
“没算到的更多。走一步看一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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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六。
修路的第二天。
上午十点,何长安匆匆从镇政府赶到工地,脸色不好看。
“出事了。县环保局来电话,说有人举报咱们在塌方路段违规爆破,要求立刻停工接受调查。”
又是环保局。
沈青云放下铁锹,擦了把汗。
“谁举报的?”
“匿名。环保局说下周一派人来现场勘查。”何长安急得直搓手,“爆破的审批手续咱们只走了镇派出所的紧急通道,没来得及报县环保局。程序上确实有瑕疵。”
沈青云看了看已经清了三分之二的路面。再有一天就能通车。
“何镇长,你打个报告给县应急管理局,就写石桥镇出镇道路严重塌方,影响群众出行和应急车辆通行。镇政府依据《突发事件应对法》第四十九条,紧急组织抢修生命通道。”
何长安一怔:“这条法律管用吗?”
“《突发事件应对法》授权地方政府在紧急情况下采取必要措施排除危害。塌方路段影响了镇卫生院急救车的通行,去年有一个孕妇因为路断差点出事。这个案例镇里有记录吗?”
“有!去年九月的事,最后是用担架抬了五公里才上的县道。”
“把那份记录找出来,附在报告后面。应急抢修不是一般性施工,不适用常规环保审批流程。环保局要查,让他们查。法律站在我们这边。”
何长安愣了半天,使劲点了下头,转身跑回镇政府翻档案。
下午,工地继续干。
赵小军跑过来,说有辆黑色帕萨特停在路口,车里坐着两个人,一直在拍照。
沈青云扛着铁锹走过去,敲了敲帕萨特的车窗。
车窗降下来。
坐在副驾驶的是县委办副主任张海涛。
“张主任,大老远跑来看修路?辛苦了。要不要下来搬两块石头?”
张海涛面皮抽了抽,摇上车窗,帕萨特掉头走了。
周日傍晚,最后一车碎石铺完。
沈青云用脚踩了踩路面,结实。
吴老四的卡车试跑了一趟,来回通畅。
“沈镇长,这路修得,比县里的工程队还利索。”吴老四从驾驶室探出头,竖了个大拇指。
赵小军站在路边,看着这条三天前还堵着巨石的路,眼眶有点红。
“沈镇长,您是来干活的,不是来镀金的。”赵小军嘟囔了一句。
沈青云拍了拍他肩上的土:“修路只是第一步。接下来的事更多。”
他掏出手机,给刘大柱打了个电话。
“刘叔,路通了。石桥镇这边能供货。下个月初加工厂正式收第一批山货的时候,把石桥的农户也算进来。收购价不能低于市场价的八成。”
“没问题!设备调试后天就完事,就等开张了。”刘大柱的声音兴奋得直抖。
挂了电话,沈青云站在暮色中的路边,看着远处青龙山的轮廓。
下周一,环保局的人会来。
十一月八号,机械厂的地会挂牌。
程远山的反扑还在路上。
但路通了。
不只是石桥镇的路,还有他在这盘棋里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