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桥镇政府的办公楼是一栋二层小白楼,外墙的瓷砖掉了一大片,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。
楼前停着一辆轮胎瘪了的旧面包车,车身上喷着“石桥镇综合执法”几个褪色的大字。
周一上午,沈青云背着帆布包站在楼前,看了半天。
镇长不在。
副书记不在。
党政办主任去县里开会了。
接待他的是一个叫赵小军的民政助理员,二十出头,穿着一双沾满泥的解放鞋,手里端着半碗吃剩的面条。
“沈镇长?您来啦?我给您倒杯水!”赵小军手忙脚乱地找杯子,翻遍整个办公室也没找到一个干净的。最后从窗台上拿了个塑料杯,用开水涮了涮。
沈青云没嫌弃,接过来喝了一口。
白开水带着暖壶里的铁锈味。
“镇长呢?”
“何镇长去县交通局要拨款了。咱们镇通往外面的那条路,去年大雨冲断了一截,到现在还没修。”赵小军挠挠头,“不过何镇长说他可能要在县里待两三天,让您先熟悉情况。”
熟悉情况。翻译过来就是:没人搭理你,你自己待着吧。
沈青云没在意。
他在林场住了大半年,比这更冷的板凳都坐过。
上午,他一个人把镇政府的各个科室转了一圈。
整个镇政府在编干部十一个人,实际在岗的只有六个。
两个长期病假,一个借调去了县团委,两个请了事假回家秋收。
账上的经费更惨。
赵小军翻出财务台账,镇里的办公经费已经欠了两个月,电费是从计生办那边挪过来的。
镇里唯一的收入来源,就是集贸市场的摊位费,一年十二万。
穷。
彻底的穷。
下午,沈青云骑了赵小军的摩托车去了集贸市场。
市场在镇子东头,两排砖瓦搭的棚子,里面稀稀落落坐着十几个卖农产品的老人。
核桃、板栗、干蘑菇,品相和青龙山的差不多,但价格低得离谱。
沈青云蹲在一个卖榛蘑的大娘摊前,拿起一把闻了闻。
“大娘,这蘑菇怎么卖?”
“八块钱一斤。你要的话七块。”大娘裹着头巾,满脸皱纹。
市场价至少十五。
沈青云问她为什么卖这么便宜,大娘叹了口气:“不便宜卖不掉。镇上就那几个贩子收,人家说城里不好卖,压价。前两年还有人来收野生的,现在路断了,大车进不来,谁还跑这么远?”
路。
还是路的问题。
沈青云买了五斤榛蘑,骑着摩托沿镇里那条坑洼的主干道跑了一趟。
三公里出镇的路面上,有一段将近两百米的塌方路段,碎石和泥土堆了半人高。
小车勉强能绕过去,大货车根本没法通行。
他停下摩托,站在塌方路段前拍了几张照片,又用脚步丈量了大致的面积。
修这段路,不需要大工程。
清理塌方、夯实路基、铺一层碎石,有个十来万就够了。但镇里没钱,县交通局的拨款排到猴年马月。
回到镇政府,天已经黑了。
赵小军给他安排了一间宿舍,就在二楼走廊尽头。
房间里一张铁架床、一张三条腿的办公桌、一个脸盆。
窗户的玻璃缺了一角,用报纸糊着。
沈青云把帆布包扔在床上,在三条腿的桌子下面垫了块砖头,摊开纸开始写东西。
他写的不是报告,是一份清单。
石桥镇通往青龙山林场的路况、集贸市场的山货价格、周边村子的农产品产量。
林场的初加工厂马上要投产。
烘干后的榛蘑、核桃仁、板栗干,需要销售渠道和物流。
青龙山自己的产量不够,但如果把石桥镇的山货收拢过来,产能就翻一倍。
前提是,路得通。
电话响了。
是陈铁军打来的。
“青云,两个消息。”陈铁军嗓子依旧像砂纸磨的,“第一个,高建国这几天跟鸿泰地产的陈国栋见了三次面,地点都在市里的金鼎茶楼。第二个,程远山昨天去了趟市里,找了市委组织部副部长吃饭。”
沈青云握着笔的手停了。
“市委组织部?他找组织部干什么?”
“打听了一下。年底市里有一批干部考察,市委要对各县的班子进行综合评估。程远山可能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运作,把李卫国弄走。”
换县长。
这才是程远山的终极目标。
赵广德没了,周亚平没了。
只要李卫国还在,程远山的日子就不好过。但如果李卫国被调离富阳,新来的县长未必有这么硬的腰板。到时候程远山重新布局,之前所有的成果都可能付之东流。
“这事你先盯着。有什么动静随时通知我。”沈青云挂了电话。
夜风从窗户的破洞里灌进来,十月的山区已经很冷了。
沈青云裹了裹薄被子,在清单下面又加了一行字:
机械厂招拍:11月8日。
留给他的时间不多。
……
周三傍晚,何镇长从县里回来了。
何长安,五十二岁,满头白发,走路微微驼背。在石桥镇当了八年镇长,既没往上走,也没被拿下,就这么耗着。
“沈镇长,年轻人来咱这受苦了。”何长安的办公室里摆着一台落满灰的电视机,茶几上的花生壳堆成了小山,“交通局那边我跑了三天,修路的钱排不上号。市里的领导说了,明年的交通专项里有个名额可以争取,但得等。”
“何镇长,那段塌方路我看了,不到两百米。十万块钱就能解决。不一定要走交通局的渠道。”
何长安苦笑:“十万?镇里连电费都交不起,上哪弄十万?”
“林场的初加工厂下个月投产。石桥镇的山货如果能接入林场的收购体系,农户的收入能涨一截。但前提是路通。”沈青云把那份清单递过去,“我有个想法——以镇政府的名义,向省发改委申请一笔小型基建补贴。理由是打通产业配套最后三公里。金额不大,十到十五万,审批周期短。”
何长安翻着清单,脸上的表情从敷衍变成了认真。
“你跟省发改委那边有关系?”
“试点项目的对口联系人是省发改委规划处的柳处长。我可以请她帮忙把申请往上递。”
何长安放下清单,看着沈青云。
这个年轻人眼里有股劲,跟镇上那些混日子的干部完全不同。
“你说怎么办,我配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