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傍晚。
县城，富阳大酒店，顶楼包厢。
这地方比水云间少了几分隐秘，多了几分张扬。
巨大的水晶吊灯照着能坐二十人的红木圆桌。
沈青云推门进去。
桌旁坐着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，穿着一身做工考究的唐装，手里盘着两对核桃。
建工集团董事长，高建国。
旁边陪坐的是县委办副主任张海涛。
赵广德进去后，张海涛立刻调转车头，抱上了程远山的大腿，如今成了高建国的座上宾。
今天下午就是他给沈青云打电话，约他来这里吃饭。
“沈科长，久仰大名。快请坐。”高建国笑呵呵地站起身，核桃在手里转得咔咔响。
沈青云拉开椅子坐下。
桌上没摆什么现金密码箱，只有一壶刚沏好的大红袍。
“高总客气。找我来，是为了机械厂那块地？”沈青云开门见山。
高建国亲自给沈青云倒了杯茶。
“年轻有为，快人快语。我喜欢。”高建国坐回原位，“沈科长是机械厂专案组的联络员。下周一的土地出让合同，需要专案组出具一份‘无权属争议证明’。这事，还得沈科长费心。”
原来是在这等着。
土地要转让，必须保证没有遗留的债务纠纷和权属争议。
腾飞建设被查封，之前强拆留下的烂摊子还在。
这纸证明，就是建工集团拿地的最后一道通行证。
“权属有没有争议，高总心里最清楚。”沈青云没碰那杯茶，“腾飞建设欠了三百名职工的安置尾款，还没结清。这地，拿不干净。”
“安置款的事，好说。”高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，推到沈青云面前。
“这是五百万。建工集团替腾飞建设把职工的尾款结了。就当是做慈善。”高建国笑得像个弥勒佛，“沈科长，这笔钱打到专案组账上，你对李县长有交代，对职工有交代。皆大欢喜。那份证明，明天能盖章吗？”
五百万，买两个亿的利润。
这算盘打得极精。
张海涛在旁边帮腔：“青云老弟，高总这是大格局。程书记对这个方案也很认可。咱们做基层的，把职工安抚好就行了，没必要非得在这块地上较劲，你说是吧？”
沈青云看着那张支票。
这招比赵强高明得多。
赵强是直接行贿，高建国则是用合法的商业手段，把利益输送包装成了替政府排忧解难。
如果沈青云不收这笔钱，机械厂的职工闹起来，责任全在沈青云。
收了，等于变相同意了建工集团低价拿地。
“高总财大气粗。五百万说拿就拿。”沈青云把支票推了回去，“不过，这钱专案组不能收。”
高建国脸上的笑容敛去，手里的核桃停了下来。
“嫌少？”
“不是钱的问题。”沈青云直视高建国，“按照县国土局的挂牌程序，工业用地转商业用地，必须重新进行招拍挂。定向协议出让，本身就违规。高总这五百万，买不来违规操作的合法性。”
包厢里的气压骤降。
张海涛拍了下桌子：“沈青云！常委会已经定下来的事，你一个科员在这里指手画脚？别以为扳倒了赵广德，这富阳县就是你说了算！程书记的决定，李卫国都改不了！”
“张主任好大的官威。”沈青云站起身，“常委会的决议违背了国家法律，一样是一纸空文。高总，这顿茶喝得没意思。告辞。”
沈青云转身走向门口。
“沈科长，留步。”高建国声音冷硬，“我听说，你有个好朋友，叫刘敏？县一中的骨干教师。她大伯那个老寒腿，最近好点了吗？”
沈青云停住脚步。回过头。
“高总，社会上的事，用社会上的规矩办。你要是敢动我身边的人……”
沈青云往前走了一步，盯着高建国的眼睛，“我保证建工集团在富阳县，连一块砖都砌不起来。”
高建国被沈青云眼底的杀气震慑，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。
沈青云推门离开。
走在县城的街道上，夜风吹散了包厢里的茶香。
高建国敢这么有恃无恐，是因为他手握常委会的决议。
翻盘光靠硬顶是不行的。必须从源头上切断建工集团拿地的资格。
沈青云拿出手机，拨通了陈铁军的电话。
“陈局，帮我查个人。建工集团的财务总监，王磊。”
“查他干什么？”陈铁军在那头问。
“刚才我见过高建国了，他一次性拿出了500万，我想能一口气拿出五百万现金结清安置款，说明他们账上资金充裕。下午我查过他们的工商年报，这家公司过去三年一直处于微利状态，有几个工程存在拖欠农民工工资的记录。”沈青云边走边分析，“一个连工资都发不出的企业，哪来这么多钱拿地？去查他们的资金流水，特别是最近一个月的过桥资金。”
“明白。这件事包在我的身上吧，我这就安排经侦去调银行记录。”
挂断电话，沈青云走进街角的一家网吧。
他需要更多的信息。
在部队时，他学过一些基础的网络追踪技术。
他登录了省工商局的企业信用信息网，开始深挖建工集团背后的股权结构。
高建国是法人，持股比例只有百分之十。
真正的大股东，是一家注册在维尔京群岛的离岸公司。
有意思。
一个县级的基建公司，搞什么离岸架构？
沈青云顺着这家离岸公司的线索，进入外网，利用一些特殊渠道查阅了注册信息。
一个小时后，他看着屏幕上的英文名字，敲击键盘的手停了下来。
周亚平。
县财政局局长，现任代常务副县长。
程远山提拔周亚平，不仅是为了制衡李卫国，更是为了掩护这笔巨大的利益输送。
周亚平通过离岸公司暗中控股建工集团，再利用手中的职权，把县里的优质资产低价转移到自己名下。
好大的一盘棋。
沈青云把网页截图，保存在U盘里。
拔出U盘，结账下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