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一点半。
县政府大院。
两辆考斯特停在办公楼前。
李卫国穿着深色夹克，从台阶上走下来。
沈青云夹着公文包，跟在半步之外。
“资金的事，你办得不错。”李卫国上了车，指了指旁边的空位。
沈青云落座。
车门关上。
“程书记那边，估计气得摔杯子了。”李卫国拧开保温杯，喝了口枸杞水，“周亚平刚提上来，这第一把火就让你给浇灭了。今天去青龙山，路上不会太太平平。”
“兵来将挡。”沈青云答了四个字。
考斯特驶出县城，沿着盘山公路向青龙山镇进发。
两点四十。
青龙山林场。
空地上搭起了红色的充气拱门，条幅上写着“省发改委青龙山林场初加工试点项目奠基仪式”。
镇长马长林领着一帮镇干部，站在路口迎接。
马长林原本是赵广德的人，如今赵广德落马，他这几天夹着尾巴做人，生怕李卫国算旧账。
李卫国下车，跟镇干部逐一握手。
刘大柱跑过来，满头大汗，指着后面那台盖着红绸的挖掘机：“县长，设备都到位了，就等您剪彩动土。”
李卫国点头，走向主席台。
就在这时，三辆印着“环保监察”字样的白色皮卡车，按着高音喇叭，直接开进了场地，横在挖掘机前面。
车门推开，县环保局局长孙志强跳下车。后面跟着十几个穿制服的执法人员。
现场原本热闹的气氛，被这几辆车搅得稀碎。
马长林迎上去：“孙局长，今天李县长在……”
“马镇长，公事公办。”孙志强打断他，手里举着一份文件，大步走到李卫国面前。
“李县长，环保局接到群众举报。青龙山林场初加工项目，未经过环境影响评价审批，涉嫌违规动土。按照《环保法》规定，必须立刻停工整改。”孙志强声音拔得很高，生怕周围的媒体记者听不见。
记者手里的相机闪光灯亮起。
李卫国眉头皱起。
孙志强是程远山提拔起来的铁杆。
周亚平在资金上没卡住，程远山直接动用了环保局这张牌。
未批先建，这在基建项目里是常态，通常都是边建边补手续。但在奠基仪式上被当众点出来，性质就变了。
这是公然打县长的脸。
“孙局长，这是省发改委批复的试点项目。环评手续，镇里正在走流程。”李卫国语气不善。
“县长，流程没走完，就是违规。环保无小事，万一污染了青龙山的水源，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。”孙志强寸步不让，转身冲手下挥手，“拉警戒线！把挖掘机贴上封条！”
几个执法人员拿着封条就要上前。
刘大柱急了，抄起旁边的铁锹就要拼命。
一只手按住了刘大柱的肩膀。
沈青云越过人群，走到孙志强面前。
“孙局长。你说这个项目没有环评手续？”沈青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，递到孙志强眼前。
“这是省环保厅联合省发改委下发的《关于绿色农业初加工试点豁免环评手续的指导意见》。第八条明确规定：利用林场原有废弃建筑改建、且不涉及重污染排放的农林产品初加工项目，实行备案制，豁免环评事前审批。”
沈青云指着文件上的红印章。
“林场的厂房，用的是七十年代伐木队的旧仓库翻新。烘干设备是电热型，零排放。镇里昨天已经在环保局的网站上提交了备案信息。”
孙志强愣住。
他来之前只查了常规的环评名录，根本没料到省里还有这么个针对试点的豁免政策。
“备案？我怎么没看到备案回执？”孙志强强撑着场面。
“备案系统是自动生成的。孙局长平时多关注一下局里的业务后台，就不会带着执法队来这里闹笑话了。”沈青云收起文件，语气平稳，没有半句废话，“妨碍省重点项目推进，这个责任，孙局长打算怎么向省厅解释？”
现场鸦雀无声。
孙志强的脸憋成了猪肝色。
他看了一眼李卫国，又看了看沈青云手里的文件，明白今天这茬找错了。
“既然有省里的豁免政策，那……那是我们工作失误。收队！”孙志强咬着牙，带着人灰溜溜地爬上皮卡车，逃离了现场。
李卫国看了一眼沈青云，眼里满是赞许。
“吉时已到，动土！”马长林扯着嗓子喊。
鞭炮齐鸣。
挖掘机的铲斗落下，挖开了青龙山项目的第一捧土。
仪式结束，回程的车上。
李卫国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。
“青云。程书记连出两招，都没占到便宜。反扑会更猛烈。”李卫国睁开眼，看着窗外倒退的树影，“机械厂那块地，腾飞建设倒了，地被收归县政府。这块肉太肥了。”
“县里有别的开发商盯上了？”沈青云问。
“建工集团。老总是高建国。程书记的连襟。”李卫国揉了揉太阳穴，“上午的常委会上，周亚平提议，为了尽快解决机械厂职工的后续安置款，把那块地定向协议出让给建工集团。价格，只有市场价的三分之一。”
沈青云眼神变冷。
赵广德吃剩下的肉，程远山换个盘子接着吃。
“地是工业用地，三分之一的价格也偏高。”沈青云指出关键。
“这就是他们的高明之处。周亚平在会上说，为了盘活资产，准备向市国土局申请，把那块地变更为商业住宅用地。”李卫国冷哼一声，“工业地价拿地，商业地价开发。里外里，建工集团能赚两个亿。这笔钱，全是从县财政和下岗职工嘴里抠出来的。”
“县长打算怎么拦？”
“拦不住。常委会十一票，程远山占了七票。协议出让的决议已经通过了。”李卫国转头看着沈青云，“下周一签合同。青云，这事交给你。不管你用什么方法，把这个合同搅黄。”
沈青云点头。
退伍兵的字典里，没有完不成的任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