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九点。
县审计局三楼,局长办公室。
吴德海五十出头,地中海发型,挺着个大肚子。
他把一杯刚泡好的极品铁观音推到沈青云面前。
“青云老弟,年轻有为啊。李县长面前的红人,以后前途无量。”吴德海靠在真皮老板椅上,手里盘着两核桃。
沈青云没动那杯茶。
“吴局长,腾飞建设的账本已经封存在公安局经侦大队。李县长指示,审计局尽快派工作组进驻,核实机械厂安置款的流向。”
吴德海叹了口气,把核桃放在桌上。
“青云啊,不是老哥哥我不配合。你看看这墙上的排班表。”吴德海指着白板,“年底了,教育局的账要审,交通局的修路款要审。局里就这么十几号人,连轴转都忙不过来。腾飞建设的案子,牵扯面广,是个大工程。要不这样,你让经侦那边先放一放,下个月初,我保证抽调精兵强将过去。”
下个月初?
黄花菜都凉了。
赵广德有足够的时间在市里运作,把这起贪腐案降格成普通的经济纠纷。
沈青云看着吴德海那张堆满假笑的脸。
“吴局长,这是县长办公会定下来的死任务。拖不起。”
“哎呀,县长也是人,也要体谅下属的难处嘛。我会亲自向李县长汇报的。你初来乍到,很多业务还不熟悉,慢慢学。”吴德海端起茶杯,吹了吹茶叶。端茶送客的意思很明显。
沈青云站起身,没再多说一句,转身离开。
回到县政府大院,沈青云直接去了李卫国办公室。
李卫国听完汇报,把手里的钢笔扔在桌上。
“这个吴德海,跟我玩阳奉阴违这一套!赵广德给他吃了什么迷魂药?”李卫国站起来,在办公室里踱步,“青云,这件事我不能直接下文强压。政府办发文,审计局要是以程序不合规顶回来,我这个县长的威信就受损了。你得自己找突破口。”
沈青云点头退出办公室。
官场上的博弈,一把手负责掌舵,脏活累活得底下人去干。
中午休息时间。
沈青云在县一中门口等到了刚下课的刘敏。
刘敏穿着职业套装,手里抱着一摞教案。
两人走到学校旁边的一家咖啡馆。
“你大伯拿到的安置款预付金,是县财政兜底的。腾飞建设的真金白银还没吐出来。”沈青云开门见山,“审计局卡了脖子。吴德海不松口,这案子办不下去。”
刘敏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。
“我大伯在机械厂当了半辈子财务,跟县里这些管钱的部门打交道多。他昨天提过一嘴,吴德海有个小舅子,叫孙强。这几年县里搞创建卫生城市,马路两边的绿化工程,一大半都是孙强的皮包公司包揽的。”刘敏压低声音,“那绿化树苗,报账是一百块一棵的法国梧桐,实际种下去的,全是十块钱一棵的死根杨树。只要查绿化工程的账,吴德海脱不了干系。”
沈青云眼睛亮了。
打蛇打七寸。
下午两点。
沈青云开着综合办的那辆破桑塔纳,带上陈铁军借给他的一个懂行的老刑警,沿着县城主干道转了一圈。
老刑警拿着铁锹,在路边挖开几棵刚栽下去不久的树苗根部。
“沈老弟,你看。根须全是枯的,上面抹了点生根粉糊弄鬼。这种树活不过三个月。”老刑警拍了拍手上的泥土。
沈青云拿出数码相机,拍了十几张高清照片。
随后,他让老刑警通过内网,调出了孙强那家绿化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和近两年的税务流水。
下午四点半。
沈青云再次推开吴德海办公室的门。
吴德海正在打电话,看到沈青云进来,眉头皱了一下,对着电话说了两句便挂断。
“青云老弟,怎么又回来了?我不是说了嘛,下个月……”
沈青云没等他说完,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在办公桌上。
信封没封口,几张照片和几页打印的流水单滑了出来。
吴德海的视线落在照片上。那是一棵根部腐烂的树苗,旁边放着一把卷尺作为参照物。
流水单上,赫然印着他小舅子孙强的名字,以及几笔从县财政局直接划拨的巨额工程款。
吴德海的脸色变了。
他猛地抬起头,盯着沈青云。
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查我?”
沈青云拉开椅子坐下,身体前倾。
“吴局长误会了。我只是去基层了解了一下卫生城市的建设情况。发现这些树苗的成活率有点低。巧的是,承包商的法人代表,和您夫人的娘家有点渊源。”沈青云敲了敲桌子,“这几份材料,我还没给李县长看。我想听听吴局长的专业意见。这种拿国家财政的钱,种死树的套现行为,够不够移交纪委?”
吴德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他太清楚小舅子干的那些烂事了。
一旦纪委介入,拔出萝卜带出泥,他这个审计局长绝对跑不掉。
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
吴德海拿起桌上的纸巾,擦了擦额头。
“青云老弟。这……这里面肯定有误会。下面的施工队偷工减料,孙强他也是受害者。这件事,我回去一定严肃批评他,让他立刻整改!”吴德海语气软了下来,连称呼都变了。
“整改是绿化局的事。我现在只关心腾飞建设的审计报告。”沈青云把照片收回信封,拿在手里把玩。
吴德海咬了咬牙。
赵广德是他的靠山,但靠山不能替他坐牢。
权衡利弊,他做出了选择。
“我马上通知业务科。明天一早,不,今晚连夜进驻公安局经侦大队,开展腾飞建设的审计工作。三天内,一定出具正式报告。”吴德海拿起桌上的座机听筒。
沈青云站起身,把信封重新放回桌子上。
“吴局长办事雷厉风行,我一定如实向李县长汇报。这几张废纸,您留着擦桌子吧。”
走出审计局大楼,夕阳把沈青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第一道防线破了。赵广德的底牌,只剩下腾飞建设的法人,他的亲侄子赵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