综合一科的空气里飘着纸箱子上的灰尘味。
孙健抱着一个装满私人物品的纸壳箱,站在门口。
他没穿平时那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,换了件灰扑扑的夹克。
老李低着头,鼠标点得飞快,屏幕上的蜘蛛纸牌翻过一局又一局。
新来的选调生小赵拿着抹布,把饮水机擦了三遍,就是不往门口看。
人走茶凉。
官场上的规矩比四李的节气还准。
沈青云坐在靠门的工位上,手里翻着红星机械厂的案卷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孙健。
“孙科长,慢走。老干部局那边环境好,适合养生。”沈青云开口,语气平淡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孙健咬着牙,腮帮子的肌肉鼓了鼓。
他把纸箱往上托了一把,一言不发地迈出房门。
皮鞋的嗒嗒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,县府办主任王启明夹着个黑色公文包,正好撞见这一幕。
王启明停下脚步,没看孙健,径直走进综合一科。
“大家停一下手头的工作。”王启明拍了拍手,“县长办公会定下来的事,大家都清楚了。红星机械厂的案子,由沈青云同志作为专项小组联络员全权负责。一科的日常工作,青云同志多担待。老李,小赵,你们配合好。”
老李这才把视线从电脑屏幕上挪开,慢吞吞地站起来。“王主任放心,我们肯定配合沈联络员。”
王启明点点头,转身离开。
他还要去隔壁楼给赵广德汇报日程,两边都不能得罪。
沈青云合上案卷,站起身走到办公室中央。
“老李,机械厂三百多号职工的安置款底册,今天下班前核对完交给我。”沈青云把一份复印件放在老李桌上,“小赵,你去一趟档案局,把腾飞建设三年前拿地时的原始审批文件调出来。”
老李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,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末。
“青云啊,不是我不干。这底册乱得很,很多老职工搬家了,联系不上。一天时间,这活派给谁也干不完。要不,你宽限几天?”老李倚老卖老,把皮球踢了回来。
沈青云拉过一把椅子,坐在老李对面。
“李哥在一科待了八年,年年考核都是称职,就是没拿过优秀。”沈青云看着老李的眼睛,“机械厂的案子是李县长亲自抓的。底册核对清楚,这是实打实的成绩。你干不完,我让小赵干。年底评优的名额,我直接报给王主任。”
老李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停在半空。
茶水冒出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老花镜。
他把缸子重重放在桌上。
“我干。下班前给你。”老李拉开抽屉,拿出计算器。
沈青云没再废话,转身出了办公室。
他得去一趟城南。
城南开发区,腾飞建设的售楼处门前。
两辆警车停在路边。
陈铁军穿着制服,带着四个民警站在台阶下。
售楼处的玻璃门紧闭,里面站着十几个穿着黑背心、胳膊上纹着青龙白虎的汉子。
为首的是个光头,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拇指粗的金项链。
这人是赵强的头号马仔,外号“毒蛇”。
“陈局,这是商业重地。你们公安说封就封,有搜查令吗?”毒蛇隔着玻璃门喊话,手里拎着一根棒球棍。
售楼处外围,聚集了七八十个戴着安全帽的建筑工人。
他们是腾飞建设雇来盖楼的,被包工头煽动,以为公安来查封,他们的工资就泡汤了。
工人们情绪激动,推搡着外围的警戒线。
陈铁军眉头拧成个疙瘩。
搜查令还在走流程,李卫国要求先期控制现场,防止转移账目。
这属于打擦边球。
对面明显有高人指点,拿工人当挡箭牌。
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路边。
沈青云推开车门走下来。
他没穿西装,套了件黑色冲锋衣。
穿过人群,沈青云走到陈铁军身边。
“陈局,情况怎么样?”
“赵强不在里面。这帮混混把门反锁了,财务室在二楼。强攻容易引发群体事件。”陈铁军指了指外围的工人。
沈青云转身走向一辆警车,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扩音喇叭。
他跳上引擎盖,打开喇叭开关。
“工友们,听我说一句!”
刺耳的电流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。工人们停下推搡,看着这个站在车顶的年轻人。
“我是县政府专项小组的联络员沈青云。你们的工资,包工头没给,腾飞建设没给。但县政府兜底!”沈青云举起手里的一份红头文件,“李县长已经批了专项资金。今天查封腾飞建设,是为了把他们欠你们的血汗钱拿回来。谁阻拦查封,谁就是不想让你们拿钱!”
人群中安静了几秒,随后爆发出一阵议论声。
“政府真给钱?”一个上了年纪的泥瓦匠喊道。
“拿着身份证去县劳动局登记,三天内见不到钱,你们去县政府大院找我!”沈青云指着自己的鼻子。
工人们的防线土崩瓦解。
几个带头的包工头见势不妙,脚底抹油溜了。
剩下的工人自发退到马路对面,让出了一条通道。
售楼处里的毒蛇见状,一脚踹在玻璃门上。
“妈的,给脸不要脸!兄弟们,抄家伙,我看今天谁敢进这个门!”毒蛇拉开玻璃门,带着十几个混混冲了出来。
陈铁军伸手去摸腰间的警棍。
沈青云从车顶跳下,迎着毒蛇走过去。
毒蛇抡起棒球棍,照着沈青云的脑袋砸下来。风声呼啸。
沈青云不退反进,左臂上抬,精准格挡住毒蛇的手腕。
右手五指成爪,扣住毒蛇的咽喉,顺势一个过肩摔。
“澎!”
一百八十斤的壮汉砸在水泥地上,闷哼声没来得及发出,沈青云的膝盖已经顶在了他的胸口。
右手反关节一拧。
“咔嚓。”
“啊!”
毒蛇的右胳膊软绵绵地垂了下去。他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。
剩下的十几个混混停住脚步,面面相觑。
退伍兵的擒拿术,讲究一招制敌。没有花架子,只有最直接的杀伤力。
沈青云站起身,拍了拍冲锋衣上的灰尘。
“妨碍公务,袭警。陈局,这罪名够拘留半个月了吧?”
陈铁军一挥手:“全拷上,带走!”
财务室的门被踹开。
几个会计正慌乱地往碎纸机里塞凭证。
沈青云拔掉碎纸机的电源,把几个硬盘全部拆了下来。
晚上八点,富阳县老街的一家羊肉汤馆。
柳沐雪穿着一件卡其色风衣,长发随意披散在肩上。
她拿着筷子,捞起碗里的羊肉片,蘸了点韭菜花。
“我特意从省城赶来,省发改委的资金明天打到镇里的账上。你人在县府办,林场的项目还管不管?”柳沐雪吃相文雅,但速度不慢。
“你放心吧,刘大柱场长盯着,出不了岔子。我现在的精力得放在这堆烂账上。”沈青云喝了一口羊汤,把几张腾飞建设的财务报表推到柳沐雪面前。
柳沐雪扫了一眼报表,放下筷子。
“赵广德在市里找了关系。腾飞建设的账,县公安局只能查封,不能定性。法定程序上,必须由县审计局出具正式的审计报告,才能移交检察院。”柳沐雪拿纸巾擦了擦嘴,“审计局长吴德海,是赵广德一手提拔上来的。你准备怎么过这一关?”
沈青云从兜里掏出诺基亚手机,看了一眼屏幕。
“软的硬的,总得试过才知道。吴局长要是讲规矩,大家就按规矩办。他要是不讲规矩,我也有不讲规矩的办法。”
柳沐雪看着沈青云,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。
“沈青云,你这人挺有意思。在体制内混,还能保留这股土匪气。我等着看你明天怎么在审计局碰钉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