富阳县政府大院,几棵老国槐把五楼的走廊遮得严严实实。
沈青云拿着报到证,敲开了县府办主任王启明的门。
王启明五十出头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是个典型的官场泥鳅。
常委会上程书记点了将,他自然不敢怠慢沈青云,但赵广德就在隔壁楼办公,他更不敢得罪。
“小沈啊,基层锻炼得很扎实嘛。综合一科是政府办的笔杆子,也是县长们的智囊团,担子重。”王启明打着官腔,亲自端着保温杯把沈青云领到走廊尽头的大办公室,“孙科长,人交给你了,多压压担子。”
综合一科科长孙健从电脑屏幕后探出头。三十多岁,金丝眼镜,白衬衫熨得笔挺。这是赵广德当县委办主任时一手提拔的铁杆。
“主任放心。”孙健站起身,指了指靠门边那个堆满废旧报纸的工位,“青云同志,条件艰苦点,你先坐那。一科节奏快,你得赶紧适应。”
王启明前脚刚走,办公室的气氛就变了。
另外两个科员,老李低头写材料装没看见,新来的选调生小赵倒想打招呼,被孙健瞪了一眼,赶紧缩回脖子。
沈青云没废话,找来抹布和纸箱,十分钟把工位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特种兵的内务标准,连桌面上的笔筒都摆得方方正正。
孙健端着茶杯溜达过来,丢下一摞足有半尺厚的泛黄卷宗。
“青云,既然来了,就接手点实活。这是红星机械厂破产改制的信访积案。下周三李县长要听汇报,你把前因后果理一理,弄个情况专报出来。”
老李敲键盘的手顿了一下。小赵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红星机械厂的案子是县里出了名的马蜂窝。
三年前厂子破产,地皮被一家叫“腾飞建设”的开发商低价拿走,承诺的职工安置款却只发了一半。
工人们每个月固定来县政府门口静坐。
前两任接手这个案子的科员,一个因为材料写错数据背了处分,另一个直接抑郁调岗了。
更要命的是,“腾飞建设”的老总,是赵广德老婆的亲侄子。
让一个刚报到的新人,去查常务副县长亲戚的烂账,还要在一周内写出专报。
这是明晃晃的阳谋,写浅了是工作不力,写深了就是政治错误。
“好。”沈青云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卷宗,连个磕巴都没打。
孙健没看到预想中的为难,反倒有点不适应,冷哼一声回了座位。
中午休息,办公室人都走光了。
沈青云靠在椅背上揉眉心。
卷宗里的数据乱七八糟,明显被人为抽调过关键的财务流水。
手机震动,来电显示“柳沐雪”。
“县府办的茶好喝吗?”电话那头,柳沐雪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脆,背景音里有翻阅文件的沙沙声。
“茶没喝上,灰吃了不少。”沈青云把脚搭在纸箱上,“领了个烫手山芋,红星机械厂的案子。”
柳沐雪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了。“孙健给你派的?赵广德这是要拿你当探路石。腾飞建设那块地,当初省里发改委批的是工业用地,后来被他们违规转成了商业开发。这中间的差价,足够工人们分十次安置款了。你需要省里的原始批文吗?我让人调出来发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沈青云拒绝得很干脆,“省里的批文压下来,赵广德顶多是个监管不力。我要在县里的账本上,找到他们吃进去的死穴。这点小事都要求援,柳处长以后怎么放心把大项目交给我?”
电话里传来一声轻笑,清冷中透着点难得的鲜活。“行,我等着看沈大秘怎么破局。别忘了,你现在是个文职,别总想着动拳头。”
挂了电话,沈青云盯着眼前的卷宗。
文职?
特种作战的第一要义,就是信息战。
账本被抽了,那就找记账的人。
下午,沈青云没在办公室待着,直接去了县信访局的档案室。
他没查机械厂的账,而是调取了这三年来,所有参与静坐的工人名单。
名单很长,几百号人。
沈青云一页页翻过去,目光最终锁定在一个名字上:财务科副科长,刘建国。
工人闹事,带头的通常是车间主任或者工会的人。
一个管账的副科长混在里面,每次都去,每次都不出头,这不符合常理。
沈青云掏出手机,拨通了陈铁军的号码。
“陈局,帮我查个户籍信息。红星机械厂原财务副科长,刘建国,看他现在的住址在哪。”
不到十分钟,陈铁军的短信发了过来。
沈青云扫了一眼地址,合上卷宗。
下班时间快到了,他得去见个熟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