富阳县一中后街,老王烧烤档。
刘敏穿着件米色针织衫,长发随意地用鲨鱼夹挽在脑后,少了考场上那份严厉,多了一股市井烟火气里的小家碧玉感。
她把一盘烤韭菜推到沈青云面前。
“大忙人今天怎么有空请我吃路边摊?高升县府办,不该去富阳大酒店摆一桌吗?”刘敏咬了口肉串,辣得直吸气。
“真去了富阳大酒店,刘老师怕是连筷子都不肯动。”沈青云递过去一张纸巾,“今天找你,是来还人情的。行测能考88,你那些数学模型立了大功。”
刘敏擦了擦嘴,没接这茬,盯着沈青云的眼睛:“你这人,无事不登三宝殿。说吧,遇到什么坎了?”
沈青云笑了。跟聪明女人打交道就是省事。“红星机械厂的案子。我查了户籍,当年厂里的财务副科长刘建国,户口本上写着是你大伯。”
刘敏愣住了,手里的竹签放在了盘子上。
周围嘈杂的划拳声突然显得有些远。
“你接了这个案子?”刘敏压低声音,“孙健分给你的?他这是要把你往死里整!”
“接都接了。我需要刘建国手里的真账本。”沈青云开门见山。
刘敏沉默了很久,拿起桌上的冰啤酒喝了一大口。
“我大伯当年因为不肯在假账上签字,被腾飞建设的人找流氓打断了腿。报警也没用,监控坏了,找不到人。他手里确实有一份底稿,是当初地皮转让时的阴阳合同数据。但这东西他藏了三年,连我爸都不给看,说那是保命的。”刘敏盯着沈青云,“你一个刚进政府办的新人,拿什么保证这东西交出去,不会连累他老人家再断一条腿?”
沈青云没急着表态,从兜里掏出一个优盘,放在桌子上。
“这里面,是县公安局陈铁军副局长刚调取的,三年前打断你大伯腿的那几个混混的近期活动轨迹。其中两个因为聚众赌博,上个月刚被拘留。只要你大伯肯出面指认,陈局那边立刻并案侦查。把这几个马仔钉死,顺藤摸瓜,腾飞建设脱不了干系。”
刘敏看着那个银色的优盘,眼圈突然有点红。
三年了,家里人四处上访,换来的全是推诿扯皮。
眼前这个男人,才接手案子不到一天,就把刀子递到了他们手里。
“我带你去见他。但成不成,我大伯自己定。”刘敏站起身。
当晚,城郊结合部的一处平房里。
沈青云见到了拄着拐杖的刘建国。
谈话只进行了半个小时。
沈青云没讲什么大道理,只把优盘里的资料在老旧的笔记本电脑上放了一遍,然后留下了自己的工作证和陈铁军的私人电话。
临走时,刘建国从床底下的腌菜缸里,摸出一个用塑料布包了三层的黑色笔记本,塞进沈青云手里。
“后生,查不下去就烧了。别把自己搭进去。”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透着死灰复燃的光。
回到宿舍,已经是凌晨一点。
沈青云拧开台灯,翻开那个黑色笔记本。
一笔笔触目惊心的资金流向,通过各种皮包公司,最终汇入了与赵宇有关联的账户。
腾飞建设根本没花钱买地,他们是用机械厂的地皮做抵押,从县农商行套出了贷款,然后把钱洗进了自己的口袋。
工人们的安置款,从一开始就不存在。
这是一颗能把半个富阳县官场炸翻的雷。
直接写进专报里交上去?
孙健绝对会第一时间扣下,然后赵广德会动用一切手段把这份底稿销毁。
沈青云拿出一沓信笺纸,拔开钢笔。
他没有写那些贪腐的细节,而是换了一个角度。
专报标题:《关于红星机械厂信访积案的风险评估及化解建议》。
文章里,他绝口不提腾飞建设的违规操作,而是从“维稳”和“金融风险”的角度切入。
他抛出了一个极其专业的数据模型,证明如果县财政继续用维稳资金来垫付机械厂的利息,明年六月,县农商行将面临资金链断裂的系统性风险。而化解风险的唯一途径,就是立刻查封腾飞建设名下的商业楼盘进行资产保全。
这份专报,没有一句反腐的口号,却字字句句都在逼县长李卫国动手。
因为金融暴雷,是政府一把手绝对承担不起的政治责任。
天亮时,专报写完。
沈青云洗了把脸,换上干净衬衫,提前半小时到了办公室。
他没有把专报放在孙健的桌子上。而是打印了两份。
一份按照规矩,夹在孙健的待办文件夹里。另一份,他直接拿着走出了办公室。
八点十分,县长李卫国的专职秘书小王刚到走廊,正准备去开水房打水。
“王哥。”沈青云迎上去,递了根烟,“李县长下周三要的机械厂专报,孙科长让我先拿给您过过目,看看格式和口径对不对。孙科长说这事急,怕耽误县长决策。”
小王没多想,综合一科本来就是给县长服务的。
他夹着烟,顺手接过文件:“行,我一会放县长案头。孙健这次动作倒挺快。”
沈青云笑了笑,转身回了办公室。
九点整,孙健叼着烟走进办公室,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文件夹。
他翻开看了两行,脸色大变,猛地站起来指着沈青云。
“沈青云!谁让你这么写的?查封腾飞建设?你脑子进水了还是想死?这稿子作废,重写!”
“孙科长。”沈青云坐在椅子上,连头都没抬,“重写来不及了。半小时前,李县长的秘书已经把这份稿子拿走了。说是县长今天上午就要看。”
孙健夹着烟的手猛地一抖,烟灰掉在白衬衫上,烫出一个黑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