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试结束后的第三天。
青龙山镇政府。
沈青云拿着厚厚一摞《初加工试点项目实施方案》和资金审批表,站在镇长办公室门外。
走廊里静悄悄的,只有尽头卫生间里漏水的滴答声。
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两个小时。
早上八点半他就来了。
党政办主任王建明端着茶杯把他拦在门外,说马镇长正在里面开个重要的视频会,任何人不准打扰。
沈青云隔着门板,根本没听到里面有说话的声音。
他知道,这是马长林在故意晾他。
县纪委入驻林场项目的通知下发后,马长林彻底断了从两百万专项资金里捞油水的心思。
但钱在镇财政所的账上趴着,只要马长林不签字,林场连买一块砖的钱都拨不出去。
卡脖子,这是基层领导对付不听话下属最常用的软刀子。
十点半,办公室的门终于开了。
马长林夹着个公文包走出来,看都没看沈青云一眼,转头对王建明交代:“小王,备车,县里有个紧急防汛会,我现在得赶过去。”
“马镇长。”沈青云跨前一步,挡在走廊中央,“项目方案已经按要求修改了三遍,纪委和审计局的同志也审过了。只要您签个字,资金就能启动。林场的地基已经平整好了,拖不起。”
马长林停下脚步,上下打量了沈青云一番,皮笑肉不笑。
“小沈啊,不是我不支持林场的工作。”马长林打着官腔,拿手指了指天花板,“这笔钱是省里拨的,数额巨大。镇里必须慎之又慎。方案我还要拿上党委会集体讨论。今天实在没空,你先把材料放王主任那,等我开完会回来再说。”
说完,马长林绕过沈青云,头也不回地下了楼。
沈青云看着他的背影,把手里的材料卷成一个筒。
他没把材料交给王建明,而是直接转身走出了镇政府大院。
跟马长林耗下去没有意义,这家伙摆明了是受了赵广德的指示,要把项目拖黄,以此来拉低沈青云的实绩考核分。
回到林场,沈青云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。刚喝了一口,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。
来电显示是省城的号码。
“柳处长。”沈青云接起电话。
“考得怎么样?”柳沐雪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,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的声音,似乎正在办公。
“尽人事,听天命。”沈青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。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。“你这人,说话总是滴水不漏。不过,你最好祈祷你的天命够硬。”柳沐雪停顿了一下,语气变得严肃起来,“我刚得到消息,富阳县这次遴选的阅卷工作,采取的是本县全封闭阅卷。行测是机器阅卷,做不了假。但申论是人工判卷。”
沈青云眉头微皱:“阅卷组组长是谁?”
“县委党校常务副校长,李建国。”柳沐雪报出一个名字,“这个人,是赵广德当县委办主任时提拔起来的铁杆。你的申论卷子落在他手里,想拿高分,难。”
沈青云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。
他算到了考场上的刁难,却没料到县里敢在阅卷环节做手脚。
申论占了总分的百分之五十,主观性极强,阅卷老师只要以“立意偏颇”或者“结构松散”为由,随便压个十几二十分,他连面试的门槛都摸不到。
“多谢柳处长提醒。”
“需要我出面吗?”柳沐雪问。
“不用。”沈青云看着窗外连绵的青龙山脉,“如果连这点小鬼都对付不了,我以后怎么在县府办立足。”
挂了电话,沈青云立刻翻出县公安局副局长陈铁军的号码拨了过去。
“陈局,向你打听个人。县委党校的李建国。”
陈铁军那边似乎在外面,有警笛的声音。“李建国?那个老滑头。你问他干什么?”
“他这次负责遴选阅卷,我怕他在我的卷子上做文章。”沈青云直言不讳。
陈铁军沉吟了片刻。“这老小子平时挺谨慎,不怎么收礼。但他有个致命的爱好——打麻将。而且瘾很大,玩的还不小。”
“在哪玩?”
“县城北环路有家‘金玉满堂’茶楼,二楼的VIp包厢。那地方老板有点背景,平时我们扫黄打非一般不去碰。李建国每周五晚上必去那里搓几把。怎么,你想抓他赌博?这事可不好办,没有真凭实据,去抓一个党校副校长,容易惹一身骚。”
“不抓。”沈青云脑子里迅速成型了一个计划,“陈局,你帮我查查,李建国平时常跟谁打牌?”
“都是些包工头和材料商,具体名字我得让人去摸一下。”
“不用摸了。”沈青云有了主意,“陈局,多谢。”
下午,沈青云骑车去了趟镇上的农贸市场,找到了正在摊位上嗑瓜子的吴老四。
吴老四一看见沈青云,像老鼠见了猫,扔下瓜子就要躲。
上次被沈青云拿假账本要挟去挖沟,他到现在腰还疼。
“吴老板,躲什么?找你谈笔生意。”沈青云一把按住他的肩膀。
吴老四苦着脸:“沈哥,沈爷,我那点破事你不是说翻篇了吗?我最近可没收黑木头。”
“不找你干苦力。”沈青云把他拉到角落,“你认识县城北环路‘金玉满堂’茶楼的老板吗?”
“认识啊,那是我表舅的小舅子开的。”吴老四不明所以。
“好。今晚你带几个人去茶楼喝茶。”沈青云从包里掏出两千块钱拍在吴老四手里,“记住,就在二楼VIp包厢外面的大厅坐着。看到一个秃顶、微胖、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进去,你就装作打电话。”
“打给谁?”
“打给空气。”沈青云盯着他的眼睛,“你就在电话里大声说:‘陈局,对,我们在金玉满堂盯住了。李校长进去了。今晚经侦和治安大队联合行动,连锅端。’声音要大,确保包厢里的人能听见。说完你们就撤。”
吴老四咽了口唾沫,拿着钱的手有点抖:“沈哥,这可是假传圣旨啊,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办好了,你以前那些烂账,我全当没看见。办砸了,明天纪委的人就会来查你的摊子。”
吴老四咬咬牙,把钱揣进兜里:“行,我干了。”
晚上八点。
富阳县委招待所,三楼会议室。
这里被临时改造成了封闭阅卷室。
窗户拉着厚厚的窗帘,几台电风扇呼呼地吹着。长条桌上堆满了试卷。
李建国坐在主位上,手里拿着一支红笔,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。
他正在翻阅申论试卷。
虽然试卷装订了密封线,看不到名字,但张海涛早就把沈青云的考号和大致的答题特征告诉了他。
“字迹刚劲,有军人作风。大量引用基层林场数据。”李建国心里默念着这些特征。
很快,他翻到了一张试卷。
这篇《论基层行政管理中的权责对等与服务创新》,逻辑严密,数据详实,尤其是关于“阳光工程”的论述,堪称范文。
李建国看了看考号的尾数,确认这就是沈青云的卷子。
他正准备在卷首打上一个“45分”(满分100)的不及格分数。
就在这时,他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封闭阅卷按理说要上交手机,但他作为组长,自然有特权保留。
李建国放下红笔,拿起手机点开短信。
是一条彩信。
发件人号码未知。
图片加载出来,李建国只看了一眼,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。
照片拍得很清晰。
地点正是“金玉满堂”茶楼的包厢。
他坐在麻将桌前,手里攥着牌,面前堆着厚厚一沓百元大钞。
照片的拍摄角度很隐蔽,显然是同桌的人或者服务员偷拍的。
图片下面还有一行文字:“李校长,牌技不错。不知道纪委的同志对您的牌局感不感兴趣?”
李建国的额头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。
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看四周,阅卷室里的其他老师都在低头改卷,没人注意他。
他想起了昨晚在茶楼,刚摸起一把好牌,门外突然传来有人大声打电话的声音,提到了“陈局”、“联合行动”、“连锅端”。
他当时吓得扔下牌就从后门溜了,连桌上的钱都没敢拿。
原来,那不是虚惊一场,而是警告。
对方不仅掌握了他赌博的证据,还精准地掐着阅卷的时间点把照片发了过来。这意味着什么,不言而喻。
李建国拿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。
他是个聪明人,赵广德虽然势大,但如果自己赌博的证据被交到县纪委,赵广德绝对会第一时间弃车保帅。
为了帮赵广德打压一个办事员,搭上自己的政治前途,这笔买卖太亏了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条彩信彻底删除。
重新拿起红笔,李建国看着沈青云那份堪称完美的申论试卷,笔尖在半空中停顿了良久。
最终,他在卷首重重地写下了一个数字:“92”。
这是全场申论的最高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