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下午,日头偏西。
沈青云把林场最后几份台账核对完毕,锁进生锈的铁皮柜,拔下钥匙揣进兜里。
刘大柱从门外走进来,手里拎着个红色塑料袋。
“小沈,明天就上考场了。今天早点下山,去县城找个安静点的招待所住下,养足精神。”刘大柱把塑料袋塞进沈青云手里,粗糙的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这是你婶子刚煮的几个土鸡蛋,路上垫垫肚子。”
沈青云没推辞,接过来颠了颠,挺沉。
“场长,这两天林场要是来人查账,你就说钥匙在我这,让他们等我考完试再说。”沈青云交代了一句,跨上那辆掉漆的嘉陵摩托。
发动机轰鸣,车轮卷起一阵黄土,顺着盘山公路朝县城驶去。
到达富阳县城时,天已经擦黑。
沈青云在县一中考场对面找了家名叫“如家”的快捷酒店。
开好房间,放下行李,他下楼去弄点吃的。
酒店旁边是条小吃街,烟熏火燎。
沈青云挑了家看着还算干净的牛肉面馆,在靠墙的折叠桌旁坐下。
“老板,大碗牛肉面,多加香菜。”
面刚端上来,门外走进来两个人。
男的穿着阿玛尼的短袖,女的挽着他的胳膊,手里拎着个显眼的LV包。
正是赵宇和周丽娜。
这两人显然不是来吃面的。
赵宇的目光在逼仄的店面里扫了一圈,满脸嫌弃。
周丽娜更是拿手扇着鼻子跟前的空气,生怕油烟味沾到衣服上。
他们大概是把车停在路边,顺道进来买瓶水。
赵宇走到冰柜前拿水,一转头,正对上正在挑面条的沈青云。
“哟,真巧啊。”赵宇冷笑一声,走上前两步,把两瓶矿泉水重重磕在沈青云的桌子上,“大考前夕,林场的大红人就吃这个补脑子?”
沈青云连眼皮都没抬,夹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,细嚼慢咽。
周丽娜踩着高跟鞋走过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青云。
她今天化了浓妆,身上的香水味盖过了面馆的牛肉汤味。
“青云,听我一句劝。”周丽娜语气里透着股高高在上的怜悯,“这次遴选,县里统共就招五个人。报名的大多是各局办的笔杆子,你一个当兵退伍的,拿什么跟人家争?别到时候连及格线都过不了,平白让人看笑话。”
沈青云咽下面条,抽出纸巾擦了擦嘴。
“说完了?”他抬起头,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,“说完就滚远点,别影响我食欲。”
赵宇脸色一变,伸手就要拍桌子。但他似乎想起了什么,硬生生把手收了回去,换上一副阴恻恻的表情。
“行,你硬气。我倒要看看,明天在考场上,你还能不能这么硬。”赵宇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“不怕告诉你,这次遴选的主考官和监考,都是我爸安排的人。就算你真有那个本事答满分,我也能让你连卷子都交不上去。咱们走着瞧。”
赵宇甩下两张十块钱,拉着周丽娜转身离开。
沈青云看着他们坐进路边的一辆黑色帕萨特里,车尾灯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他端起面碗,把剩下的汤喝了个干净。
赵宇的话不是无的放矢。
赵广德身为常务副县长,在县里经营多年,教育局和组织部肯定有他的眼线。
明天的考场,绝对不会太平。
次日上午八点半。
富阳县一中。
距离开考还有半小时,考生陆续进场。
沈青云的考场在三楼的高二(4)班。他拿着准考证和身份证走到门口。
门口站着两名监考老师。
看到其中一位时,沈青云愣了一下。
刘敏穿着一套黑色的职业装,白色的雪纺衬衫下摆扎进包臀裙里,肉色丝袜包裹着匀称的小腿,脚下是一双黑色半高跟皮鞋。
平时的长发今天盘在脑后,显得干练又利落。
刘敏看到沈青云,眼睛亮了一下,但很快收敛情绪,恢复了监考老师的严肃。
“准考证,身份证。”刘敏公事公办地伸出手。
沈青云递过去。刘敏核对了一下信息,把证件还给他,轻声说了句:“好好考。”
沈青云点点头,走进教室,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。
教室前方,另一名男监考老师正盯着他看。
这人四十多岁,地中海发型,挺着个啤酒肚,胸前挂着工作牌:县教育局督导室主任,王强。
王强翻看着手里的考生座次表,目光在“沈青云”三个字上停留了片刻,嘴角扯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冷笑。
九点整,开考铃声准时响起。
刘敏拆开密封袋,开始分发试卷。
这次遴选考试是综合卷,包含行测和申论,考试时间三个小时,题量极大。
沈青云拿到卷子,快速浏览了一遍。
行测部分的数学题偏难,但他这半个月在刘敏的辅导下,已经掌握了大部分题型的解题模型。
申论的题目是“论基层行政管理中的权责对等与服务创新”,这简直是撞到了他的枪口上。
在青龙山林场这段时间的遭遇和破局,为他提供了最鲜活的素材。
他拔开笔帽,开始行云流水地答题。
考场里只剩下沙沙的写字声。风扇在头顶吱呀作响。
考试进行到一个半小时。
沈青云已经做完了行测,正在草稿纸上列申论的提纲。
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在他桌边停下。
王强背着手,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青云的桌面。
他没有走开的意思,而是像一尊铁塔一样杵在那里,目光死死盯着沈青云的试卷。
这种压迫感对普通考生来说是致命的。
很多人在监考老师的注视下,连字都不会写了。
沈青云没理他,继续在草稿纸上写下“阳光操作”四个字。
突然,王强伸出手,一把按住了沈青云的草稿纸。
“这位考生,你的草稿纸怎么回事?”王强的声音在安静的考场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所有考生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。
沈青云停下笔,抬起头看着王强:“草稿纸是考场统一发的,有什么问题?”
“统一发的草稿纸是空白的。你这上面写得密密麻麻,谁知道是不是你夹带进来的小抄?”王强板着脸,伸手就要去抽那张草稿纸,顺势还想去拿沈青云的试卷,“我怀疑你作弊,交卷吧,跟我去考务办走一趟。”
这招够狠。
只要把卷子收走,不管最后查出来有没有作弊,考试时间都被耽误了。
这门考试基本就废了。
沈青云眼疾手快,左手并拢,如同铁钳一般压在卷子和草稿纸上。
王强用力拽了两下,纸张纹丝不动。
“王老师。”沈青云靠在椅背上,语气平稳,没有半点慌乱,“根据富阳县人事考试纪律规定第七条,监考人员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,不得无故干扰考生答题,更无权擅自没收试卷。”
王强没想到一个基层办事员敢当众顶撞他,脸色顿时涨红。
“你还敢狡辩!你纸上写的这些条条框框,根本不是这道题的答案,不是小抄是什么?”王强提高了音量。
“这是申论的提纲。”沈青云把手挪开,“既然王老师怀疑,大可以当场检验。草稿纸的右下角,有县人事局统一加盖的暗花钢印。我带进来的小抄,能有你们人事局的钢印?”
王强愣住了。
他低头一看,草稿纸的边缘,确实有一个淡淡的圆形钢印。
他刚才光顾着找茬,根本没注意这个细节。
教室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。
几个考生已经开始窃窃私语。
这时候,刘敏从教室后面走了过来。
“王主任,怎么了?”刘敏看了一眼桌面,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。
她拿起那张草稿纸,对着窗外的光线照了照。
“钢印完整,确实是开考前统一分发的草稿纸。”刘敏把纸放回沈青云桌上,转头看向王强,声音不大,但全班都能听见,“王主任,考场有监控。既然排除了夹带嫌疑,咱们还是别影响考生答题了。真要闹到巡考组那里,咱们监考人员也得担责任。”
刘敏搬出巡考组和监控,王强顿时没了脾气。
赵广德只是让他找机会恶心一下沈青云,如果真把事情闹大,查监控发现他故意刁难考生,他这个督导室主任也得吃不了兜着走。
“算你走运。老实点答题,别东张西望!”王强给自己找了个台阶,冷哼一声,背着手走回了讲台。
刘敏深深看了沈青云一眼,用口型说了句“继续”,便转身去巡视其他座位了。
沈青云收敛心神,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试卷上。
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,王强再也没敢过来找麻烦,只是坐在讲台上,阴沉着脸盯着沈青云的方向。
中午十二点,收卷铃声响起。
沈青云把笔放下,揉了揉发酸的手腕。
他看了一眼写得满满当当的申论答题卡,心里有了底。
走出考场时,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。
沈青云没有等刘敏,他知道这种场合两人避嫌最好。
他直接骑上摩托车,离开了县一中。
笔试这一关,算是过了。
但他清楚,赵广德的手段,绝对不止于此。真正的博弈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