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云回到林场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四点。
刚进院子,就看见刘大柱蹲在井边抽闷烟,地上扔了四五个烟头。
老王头坐在传达室门口,唉声叹气。
“怎么了?”沈青云把摩托车停好。
刘大柱站起来,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红头文件,递给沈青云。
“镇上下发的文件。今天中午刚送到的。”
沈青云接过来。
《关于在全镇范围内开展夏季防汛清淤专项行动的紧急通知》。
文件上面盖着青龙山镇人民政府的公章。里面点名要求,青龙山林场作为地质灾害高发区,必须在一周内,完成全域两万亩林地内所有主要排水沟渠的清淤疏浚工作。
并且,文件最后加粗了一行字:此项工作纳入年度考核,实行一票否决制。
沈青云把文件折好,还给刘大柱。
“两万亩林地,四条主沟渠,加起来十几公里。里面全是常年积攒的烂树叶和淤泥。”刘大柱眼珠子通红,“我们五个人,就算不吃不睡,干一个月也干不完!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整!”
老王头在旁边接腔:“我这腰上周刚闪了,拿铁锹都费劲。刘场长,要不咱们往镇上打个报告,要点人手?”
“要个屁!”刘大柱骂道,“镇上现在各个村都在防汛,哪有人给你?这就是冲着小沈来的!”
刘大柱看得很明白。
一周时间。
距离遴选笔试还有半个月。
如果不干,一票否决,沈青云的实绩考核直接零分,连笔试的资格都会被取消。
如果干,高强度的体力劳动会把人榨干,沈青云根本没有精力复习。
阳谋。
明晃晃的阳谋。
“场长,工具够吗?”沈青云问。
刘大柱愣了一下。
“够是够,铁锹和洋镐都有。但小沈,这活儿不是人干的……”
“把工具拿出来。明天早上六点上山。”沈青云转身往宿舍走。
第二天一早,天阴沉沉的,空气里全是水汽。
沈青云、刘大柱、老王头,加上另外两个护林员,五个人带着工具上了东坡。
沟渠里满是黑色的淤泥,散发着腐烂的臭味。
沈青云跳进沟里,一铁锹一铁锹地往外甩泥。
泥水溅在脸上、衣服上,很快就糊成了一层壳。
山里的蚊虫毒,咬在身上就是一个大包。
干到中午,老王头撑不住了,坐在地上直喘粗气,脸色发白。
刘大柱也累得够呛,靠着树干喝水。
“小沈,这么干不行。”刘大柱看着才清理出不到五十米的沟渠,“照这个进度,一周连一条沟都清不完。”
沈青云把铁锹插在泥里,爬上岸。
他看了一眼满山的林子,脑子里快速盘算。
常规办法行不通。必须找外援。
他拿出手机,拨了副镇长郭志强的电话。
“郭镇长。”
“小沈啊,清淤的文件收到了吧?我跟你说,这文件是张海涛直接压给镇办的,我拦不住。”电话那头郭志强的声音很无奈。
“我知道。郭镇长,镇上能调几个人给我吗?花钱雇也行。”
“真没人。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,剩下的都在村里保自己的地。你就算出钱,现在也雇不到壮劳力。”
沈青云挂了电话。
他看着远处青龙山镇的方向。
雇不到人,那就只能让别人主动把人送上山。
“场长,你们先歇着。我下山一趟。”沈青云把身上的泥水拍了拍。
“你去哪?”
“去找人。”
下午两点,沈青云骑车到了镇上。
他没去镇政府,而是直接把车停在了一家挂着“老四山货收购站”牌子的院子门口。
院子里堆满了麻袋,空气中弥漫着干蘑菇和板栗的味道。
里屋传来打麻将的声音。
沈青云走进去,掀开门帘。
屋里乌烟瘴气,四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正围在桌前搓麻将。
坐在正对门位置的,是个留着寸头、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胖子。
吴老四。
镇上唯一收购山货的垄断商。
“自摸!清一色!”吴老四把牌一推,正准备收钱,抬头看见了沈青云。
“你谁啊?”
沈青云走过去,拉了把椅子在麻将桌旁坐下。
“青龙山林场的,沈青云。”
吴老四看了他两眼,想起来了。
前几天在菜市场,这小子跟一个省城来的漂亮女人在一起。
“林场的?买卖山货去外面谈,没看正忙着吗?”吴老四不耐烦地挥挥手。
沈青云没动。
“我不是来卖山货的。我来找你借十个人,明天上山帮林场清淤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下,随后几个打麻将的人哄堂大笑。
吴老四笑得脸上的肉直哆嗦。
“借人?你当我是开劳务公司的?老子的人都在下面村里收货呢,哪有空去山上挖泥巴?滚滚滚!”
沈青云看着他。
“吴老板,去年秋天,你从林场北坡私自拉走了三百方木材,没交育林基金。这事儿镇林业站没查,不代表没人知道。”
吴老四的笑声停了。
“饭可以乱吃,话不能乱讲!你有证据吗?”
“我不需要证据。”沈青云身体前倾,手肘撑在桌面上,“我只需要把这份举报材料递到县公安局经侦大队,查一查你的账。”
沈青云掏出手机,调出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份手写的账单,上面清楚地记录着吴老四和赵广德老婆表弟吴德胜的资金往来。
这是沈青云在整理林场台账时,顺手拍下来的。
吴老四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威胁我?”他猛地站起来,旁边三个汉子也跟着站起来,围拢过来。
沈青云坐在椅子上,纹丝不动。
“不是威胁,是交易。”沈青云收起手机,“十个人,干六天。干完了,这张照片我删掉,那笔账烂在肚子里。不干,明天照片就会出现在县公安局陈铁军局长的办公桌上。”
吴老四死死盯着沈青云。
他在镇上混了这么多年,看人很准。
眼前这个年轻人,身上有股见过血的狠劲,不是那种随便唬两句就能吓退的软柿子。
僵持了一分钟。
吴老四咬了咬牙,一屁股坐回椅子上。
“算你狠。明天早上七点,十个人带着工具上山。”
“多谢吴老板赞助防汛。”沈青云站起身,头也不回地走出院子。
……
晚上八点,沈青云回到林场。
刚洗完澡,手机响了。
一个省城的号码。
“沈青云。”柳沐雪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带着点掩饰不住的轻快,“省发改委的初审过了。明天上午,关于在青龙山设立农村产业试点的正式公函,就会发到富阳县政府。”
沈青云擦头发的手停住了。
“这笔资金,是直接拨到镇里的。”柳沐雪补充了一句,“县财政局只能过个账,截留不了。”
沈青云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。
他知道,明天这份公函一到,赵广德的桌子怕是要被拍碎了。